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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能流利地背誦出《新概念英語3》中的第一篇課文《逃遁的美洲獅》。
於是我用帶着湖北口音的英語,向心理諮詢老師炫耀了我的好記性,同時向她訴苦”最近一些日子,過去的事情總是以各種方式侵佔我的記憶。現實生活中一點無來由的點滴都能觸動記憶開關,比如說我正在吃荷包蛋,但是突然一下子就回想起了幼年時代在學校吃早餐的事情。諸如此類的事情,幾乎每三分鐘就發生一次。”
心理諮詢老師問“那你覺得這些給你的生活帶來困擾了嗎?“
我點點頭“都說回憶是一個人老化的標誌。可是,我才十七歲,我不能有這麼多的回憶。這是不對的。”
她扶了扶眼鏡,笑着問“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負面影響嗎?”
我搖搖頭。
她露出一個洞悉的笑容:“其實你很享受這種回憶,對嗎?”
我不太好意思承認,確實這種回憶能夠給我某種力量,讓我身心愉悅。但是過多回憶起往事,沉迷過去,這不利於我的積極進取——而祖國和民族卻都需要我們面向未來,開拓創新。
“你回憶的內容里,都有具體的人和事嗎?你能說給我聽聽嗎?”她托着腮幫,擺出一個傾聽者的姿態,”不要對你的諮詢老師有所隱瞞.我會為你保密的。”
”比如說,我吃荷包蛋的時候,那種嫩滑的香味,一下子就把我帶回到了幼兒園的大食堂里。我看到了所有的孩子都圍着圍嘴,手裡拿着十八般餐具,拚命地將盤子里的東西往嘴裡弄的情景。”
“那裡面,有沒有一兩個人,是你最近幾天見過的?”她繼續抽絲剝繭地問道。
“嗯。”我的臉紅了,”我最近見到了我的第一個同桌韓亞。”
“那麼其他的回憶,也和他有關係嗎?“她的眼裡放出奇異的光。
”有的有,有的沒有……”我有些後悔來這裡了,她這麼明顯地提示,分明是要把我誘往一個方向。
“沒關係的,人的記憶力很奇特,很容易記住最初的和最後的東西。比如你記英語單詞,最開始背誦的,和最後記的,是最牢固的,中間的很容易就被你忘掉。”她終於給出了像樣點的解釋,“就像你很容易就背出第一篇英語課文一樣。”
我用微弱的聲音問:”那我不停地想起他,僅僅只是因為他是我的第一個同桌嗎?”
”當然不是,”心理諮詢老師咧嘴一笑,”你喜歡他,對嗎?”
我啞口無言。
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我還是不可避免地印證了最初的想法,我喜歡上了韓亞。
韓亞是我的小學同學.三年級轉學后,再次和他打招呼是在我堂弟寧臣的生日宴上,堂弟和我同歲,小時候和我同班。
近年來,堂弟做人大有進步,要不然連小學同學韓亞怎麼也送了他一隻嫩綠色的草泥馬作為生曰禮物呢?如果澆水,神獸的毛還能繼續生長,就像他們的友誼一樣。
然而我覺得這禮物送得別有深意,韓亞當年被我們姐弟倆欺負得那麼慘,當真能相逢一笑泯恩仇?
寧臣大手一揮”你別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黑心腸。我後來可是做了很多好事來補救我們之間的同學之情的。”小學一二年級的時候,韓亞一直是我的同桌。不用社會來荼毒,來熏陶,我從小就有門當戶對的念頭。
雖然韓亞成績差,但是班主任對他特別關照,這讓我有些憤憤不平——我寧越靠的是貨真價實的分數,這樣的人怎麼配和我做同桌?要知道,我們學校是一年級到六年級都是靠分數來選座位的。
抱着這麼陰暗的想法,韓亞的童年註定是多災多難的。
欺負同學這種事情,我向來做得悄無聲息,從來不觸犯校紀校規,都是在規定允許的範圍內來為惡。何況,老師那麼特別關照韓亞,我要小心一點。
我花了一個午睡的時間來做一件壞事,我把韓亞的削筆小刀,用一根線串起來,然後系在他衣領后的商標上。這樣,小刀就吊在了他的背後,但是他自己卻看不到。
韓亞睡覺不老實,趴在桌子上,那顆小人頭左一下右-下,我花了一整個午休時間來搞定這樁壞事。換做別人,根本沒有這個耐心。從這件事以小見大,說明我從小就是一個不輕言放棄的人。
醒來的韓亞,四處尋找他的削筆刀,可惜呀,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我趴在課桌上裝睡,偷偷地看着他焦急的樣子。
當然,我事先警告過別人,誰都不許告訴他!
我完全有威脅別人的資本.我不僅成績好,是班幹部,而且更重要的是,我那個才二年級身高就有一米三的堂弟在班上,傲視群雄。姐弟齊心,其利斷金,沒人說個不字。
我裝睡了一小會兒,就變成了真睡。上課鈴響了之後,語文老師百叫不應,氣得要過來擰我耳朵。這時候,韓亞挺身而出,說:“老師,寧越她生病了。”
老師湊過臉來,打量了我的睡容,貌似太過於甜美,憲全不像有病,於是他就把我抱起來晃了晃,然後放在講台上。
像這樣的教師實在是太粗暴了。我暈乎乎地醒來,一看見自己站在”懸崖“上(離地面太高的緣故),立刻就醒了瞌睡,放聲大哭起來。
為了不妨礙講課,語文老師就把我放在門口站着。出於報復,每當他提問的時候.我就加大音量哭號,把他的提問聲壓下去。
他惱羞成怒,提着教鞭想過來對我暴力執教。一直瑟瑟發抖的堂弟也在座位上哭了,從此他在班上的霸主地位就崩潰了。
韓亞起身跑過來搶老師的教鞭,系在他身後的小刀一盪一漾的。
最後,我們一起罰站,他抿着小嘴,眼神執拗地望着前方。
過了一小會兒,韓亞偏過頭來小聲說:“等我長大以後,一定要做校長,讓他和他的兒子罰站。給你報仇。”
我點點頭,流露出期許的目光。因為這件事,我對韓亞的態度就有了轉變,不再敵視他了。
在學校吃午餐的時候,我把吃剩的肥肉和冬瓜撥在韓亞的碗里,韓亞瞪着一雙無辜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對他說.“你知道我的學習成績為什麼這麼好嗎?就是因為我吃了很多肥肉和冬瓜。”
韓亞於是收起疑惑,不聲不響地吃起來。
他的數學成績特差,三年級之前,他基本上不明白數理邏輯,沒有建立數字化的思考模式,他始終接受不了“!+!=2”這樣的事實。
這樣的他,與全班成績第一名的我同桌,是我的恥辱。我便問他:”難道你不知道!+!=2嗎?我記得你會背加法表呀。”
他撓撓頭,有些為難地回答說”知道的,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2。你能給我說說嗎?”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確實回答不上來。
他繼續說:”既然你都不知道原因,那幹嗎要寫?我媽說過,任何事情都是有原因的,不問清楚原因,就容易上當受騙。”
後來卡耐基也告訴我們,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大抵就是這個道理。韓亞卻在很小的時候就領悟了這句話的真意,讓我佩服至極。
那時候我雖然還小,但隱隱覺得他說得有道理,但是反思自己在考卷上寫下的答案,也不清楚自己在哪裡吃了虧,上了當。
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一直以來,我都是這樣。可是韓亞,讓我覺得他和別人不一樣。
韓亞的個子不高,在十六歲的時候剛剛超過了一米七二。他有一個特別好看的鼻子,鼻樑又高又精緻,眼神明亮,眼角微微下垂,左眼角有一顆藍色的痣,看着十分銷魂。
高一的時候,發現他和我進了同一所高中.我有點驚訝,印象中韓亞的成績一般,想要進這所高中,如同唐僧要參選健美先生一樣吃力,後來我一想,他有個有錢的外公。這麼一想,略略帶了點鄙視。
這種自以為是的性格,後來讓我吃了很大的虧。
見到韓亞我十分尷尬.我從來沒有忘記過自己的罪行。韓亞看到我不太敢認.因為我留了很長的頭髮,穿裙子和高跟鞋,看起來穩重端莊。
韓亞有點驚訝,繼而笑了:“其實到二年級我都以為你是寧臣的弟弟。”
我胸口一悶,說不出話來。如果說之前我對韓亞還有點愧疚什麼的,想在這裡和他道歉,現在看來完全不必了。
之後接下來的唱歌,我也一直沒開口,在沙發上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兌了雪碧的紅酒。
寧臣是個萬人迷,十六歲的時候就有一米八二的個子,他的生日宴會上,有很多女生不請自來。
我知道有很多女生和我親密完全是為了套他的消息,在知道她們的意圖后,我的心情會非常差,一定會和她們斷絕往來。朋友不是用來利用的。所以很多人覺得.寧越的性格陰晴不定,不招人喜歡。
到了深夜,該散了.KTV門口寧臣讓男生們分別送女生回家,韓亞也要送三個順路的女生回去。
“為什麼非要我送?”韓亞的語調里有些苦惱。
黑暗裡我咬牙切齒,韓亞你就裝吧,這三個女生中有校花崔墨韻,其他男生都羨慕他的好運氣。而堂弟據說是已經心有所屬,才忍痛割愛,讓韓亞送她們回去。
崔墨韻的聲音在夜空里柔軟安寧:“因為這是紳士應該做的。”
這樣的話,沒有任何一個男生可以拒絕。
一個男生退而求其次,高聲問”那寧越你怎麼回去?有人送你嗎?”
我正要答話,寧臣把手播在我肩上說:“她不用啦,一會兒和我直接回家。”
TAX!來了,三個女生上了車,我看着崔墨韻那蓬鬆美麗的鬈髮發獃,韓亞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正撞上我的目光,他微微一笑.笑得我毛骨悚然。
回去的時候,是伯父開車來接我們的,我故意說.“沒想到崔墨韻也會來。”
寧臣用目光阻止我.我裝作沒看見,果然伯父問“崔墨韻是誰?”
我繼續火上澆油“豈止是校花崔墨韻,還有好多其他女生昵!”
伯父有點不高興“你小子給我檢點些,別感情上搞一筆爛賬。”
寧臣垂頭喪氣地答應了,伯父去停車的時候,他冷冷地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今天韓亞送那三個女生回去,你不高興,把火氣都撒在了我身上。”
他一語中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憋了半天,我只能誇獎他+“你很識相嘛,以後就不要再撮合他和崔墨韻了,那麼美的姑娘,你自己留着豈不好?”
寧臣幽幽地冒出一句:“如果韓亞真有眼光,他就會發現,你比崔墨韻要好看多得多!”
我喜不自禁,撫着臉顧影自憐:“真不愧是我弟弟,胳膊肘沒有向外拐,沒有白疼你一場。可惜韓亞沒有你這樣的好眼光啊。”
寧臣挑動了眉頭,沒說什麼。
高二上學期的時候,分科后,我才發現我高估了自己的化學細胞。期中考試后,據說要開家長會,我更是悔不當初。我爸說了,要是分數太爛,假期旅遊就沒門了。
走在大街上,我悲痛欲絕。廬山五老峰、九寨溝、烏鎮、麗江,我曾經為到底去哪個地方玩好而猶豫不定,還故作憂傷地向同桌表示如此難的題很傷腦筋。現在好了,佛祖為了不讓我為難.乾脆就絕了我的後路,讓我沒了想頭。
這樣的人生還有什麼意思啊!我一聲哀號,立刻暴走,橫衝直撞。
突然看到路人都站定了,一臉驚恐地看着我,我還沒回過神來.突然聽到重金屬嘩啦啦的聲音。
回頭一看,幾桿黑洞洞的槍口正指着我,手指扣在扳機上,五雙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又緊張又凌厲。
“站在那裡不許動!!”有人朝我怒吼。
我嚇得舉起手來,動彈不得.張着嘴不敢發出聲音。
這時候人群中有一隻胳膊.把我大力拉出人群。我嚇得腿發軟,在路邊的一個小凳子上坐了下來。
我這才看到,旁邊是中國××銀行,以及一輛運鈔車,旁邊是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
“人家叫你停下,你還自顧自地往前走,真是嚇人。“韓亞擦了一把冷汗說,”你已經闖過了警戒線,再多走一步,就要開槍了。”
差點……小命休矣。果然還是活着好。我驚魂未定地拍拍胸口,韓亞給我買來一杯熱綠豆沙,我接過來的時候手在發抖,拿不穩,吸管扎不穿塑料封膜。
韓亞幫我弄好一切,將吸管喂到我嘴邊。
他看我這樣,也鬆了一口氣,說“好了嗎,咱們回學校吧。”
我裝嬌柔:”不行,沒力氣。”
韓亞指出我在騙人——剛才我大力一吸,一口氣將一大杯綠豆沙吸去了四分之三。
我正要走,突然腳邊一個婦女抬起頭來說“兩塊錢。”
“什麼錢?”
“你坐人家擦鞋的凳子上了。”韓亞給我解釋道,“你是不是被嚇傻了,都反應不過來了。”
我愣住了,低頭一看,她將我的人字拖那兩條帶子刷得亮晶晶的。
我傻眼了,我沒錢。韓亞最後的兩塊錢也給我買了綠豆沙。
婦女虎視眈眈,話說得很難聽“你以為這街邊上的凳子能隨便坐的,不是擦鞋的,就是按摩的,沒錢別來享受!”
韓亞被罵傻了,紅着臉呆立在一邊。
我眯着眼,在棵梧桐樹下找了一會兒,那裡的土壤看起來腐朽而肥沃。我不聲不響地撿起一隻死甲蟲.塞進綠豆沙里,然後拿到奶茶店裡去退。
老闆看了看,黑着臉給了我兩個硬幣。我低着頭不說話,走向擦鞋的攤子。
老闆在我身後揚聲說“下次找蟲子,記得找只小點的。你一個小姑娘居然用手拿屎殼郎,你也不嫌噁心。”
窘,難道那不是金甲蟲嗎?!
我的所作所為,韓亞都看在眼裡。事到如今,我也,望在他眼裡,還有什麼好形象了。
回學校的路上,韓亞問我假期有什麼打算。
“還能有什麼打算,我要先把學校的辦公室給燒了!我的試卷還在那裡,我的假期也泡湯了”我說得咬牙切齒
韓亞一臉擔憂地說“還是不要吧,剛才發生了那麼危險的事情.你就不能多珍惜珍惜生命嗎?”
”你<讀者》看多了吧。”我嘲諷地說。
他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這麼說對不對。這個世界上的人分為兩種,一種人生來一無所有,很貧乏,沒有幸福可言:另一人,他們承蒙上天眷顧,幸福渾然天成。前一種人,他們不停地尋找幸福,讓自己過得更美好。而另一種人,他們的幸福本身已經到了頂點,他們所能做的,就是守護自己的幸福.不讓它流失。”
沒錯,我就是那第二種人。
不過韓亞,你也不用責怪我不知好歹.不懂得感恩。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要的是什麼?幸福沒有頂點,我們再怎麼要求也不過分。人生不就是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隨心所欲嗎?我從來都不讓自己活得壓抑。
我們本來就是兩種價值觀完全不同的人,你活得那麼理智,連“!+!_2“這樣的樸素真理,都需要給你一個解釋和交代,那你怎麼可能明白別人的想法呢?
比如說,你什麼都沒有為我做,但是我卻喜歡你.你相信嗎?
一路上,我們都各不打擾,各自想着心事。突然想到什麼,我問:”你和崔墨韻的發展還順利嗎?寧臣是不是在幫你追她?“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本來是這樣的。可是我實在不理解,寧臣為什麼這麼做。因為想不到原因,他也不肯說。到後來,我就和崔墨韻越來越疏遠了。”
“難道你覺得他會有什麼企圖?”我啞然失笑,”寧臣沒有壞心眼兒,我比誰都清楚。就算他幫你,你也沒有任何損失啊,難道你有什麼值得他算計你的?我都不知道你身上發生了些什麼事.讓你活得這麼小心翼翼。、”
到了吃晚飯的時間,校園裡突然沸騰起來,東南方向的天空,濃煙滾滾,整個天空如同火燒雲一般紅艷艷的。
學生們歡呼雀躍,我突然想起來.那兒不是我們高二的理科辦公室嗎?這樣的話,我們的試卷和成績單都會在烈火中永生,太好了。
說不定,我還是傳說中心靈感應特彆強的人呢,簡直是有求必應啊。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果然今天不枉我被人用槍威脅一把,那個罪不是白遭的。
救火的人很多,有消防隊有老師也有學生。看得我很擔心,他們搶救這麼迅速試卷到底有沒有被燒完啊?
還有啊那幫學生為什麼那麼積極啊,肯定都是考試成績特別好的孩子吧『只有他們,才捨不得這次成績作廢。
火警出動了,!20也來了.幾個傷勢較重的人被送去了醫院。我為那幾個學生不值,這不是學賴寧的時候吧!
接着,我得到一個樂極生悲的消息:寧臣在這次火災中受傷了
我就不解了,寧臣你成績也不好,試卷什麼的燒掉就完了,關你什麼事啊!我來到醫院的時候,他被綁成了一個木乃伊,只露出兩隻眼睛。
我在他床前哭得很動情,他用包着繃帶的手咿咿呀呀地比畫著什麼,然後捧起了我的手。
這時候,韓亞也來了,我問他寧臣說了些什麼,他湊近
原本我還想看他的好戲,看他的桃花陣,偷窺他傳說中的真命天女,現在看來,我那帥氣可愛的弟弟,居然是個腹黑姐控。
知道這一真相,無疑我是又苦惱又得意。
我走出幾步.突然福至心靈,問:“那他把崔墨韻那麼美麗的女孩子推薦給你,是不是因為你對我用情深刻啊?”
韓亞如同被天雷擊中,呆在原地好幾秒,一動不動,像中了”葵花點穴手“。
”切!”我白了他一眼,獨自上了公交車,他還站在那裡不能動彈。
寧臣十七歲的生日,他掙扎着從病床上爬起來,和我們一起去唱歌。對他來說,不歡騰,毋寧死。
事實證明,當初確實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韓亞送給他的,並不是草泥馬。那隻動物脖子居然長長了,看起來就是一隻長頸鹿。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妞不同。這次給寧臣過生日的女生,又換了一撥,男生卻還是那幾個——難道寧臣介紹的.就沒有一對成功的?
寧臣拄着拐杖在KTV里,深情高歌阿信的《盛夏光年》我不轉彎,我不轉彎,我不轉彎,我不轉彎——那神情像極了歌手鄭智化。
韓亞沒有去年活潑,我記得去年的時候,他唱了五首歌,但是今年卻縮在角落裡一聲不吭。
寧臣唱得滿頭大汗,還和我情侶對唱一曲《夫妻雙雙把家還》,韓亞就在包廂里扮幽靈一樣安靜地瞪着我們。
散夥之前.生日宴最後的高潮——討論男生如何送女生的分配問題。我站在一旁聽男生們興奮地討論着。這事放數學老師手裡,又是一道概率題,和老虎送小虎過河一樣。
一直沉默的韓亞突然說:”寧越,我送你回去吧。”
寧臣聽了這話,轉過身來,眉頭微皺“韓亞,難道送寧越回去后,再讓她折回去送你回家嗎?去年你把崔墨韻她們丟在路上不管了,一個大男人,居然說自己怕黑。“
黑暗裡我看不清韓亞的臉色,他一把拽住我的手臂.說:“這次不會了。”
寧臣看了我一眼:“她一會兒和我回家。“
”回什麼家,馬上滾回醫院去。”這時候伯父走過來,“窮漢作歡,必有大難。你的傷還沒好,給老子消停些。”
寧臣悻悻地進了伯父的車,他在車窗口向眾人一撒手:“你們愛怎麼分怎麼分,我不管了!”
分女生嗎?
這話聽得我有些動氣,寧臣的世界觀就是這樣的嗎,他不可能不明白那些女生的心意啊。
在計程車上,韓亞依然不同我說什麼,他只是提醒司機該在哪裡拐彎。
“你記得我住在哪裡嗎?“我有些好奇。
他點頭笑了:“你忘了,你曾經給我畫過一幅地圖。”
地圖?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你給我畫了一幅地圖。那年暑假,你給我打電話喊我去你家吃雪糕。”他舔了舔唇,潔白的牙齒好看極了。
我想起來了,那次媽媽給我買了一盒子雪糕放在冰箱里。但是有天停電了,雪糕都要化掉了,於是我打電話給韓亞,讓他來吃雪糕。
四十度高溫的暑日,九歲的男孩韓亞轉了三趟車,終於來到我家,和我、寧臣一起吃了二十支雪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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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我給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給韓亞吃,有冬瓜,有肥肉.有化掉的雪糕,還有過期的板藍根,他都很聽話地吃掉了。
“我媽媽被我爸騙了,有了我。她一直對這個世界充滿了懷疑,無緣無故的事情,不能相信,也不能去做。”他解釋說。
哦,就這樣你就懷疑”!+!=2”這一事實?
“後來我才知道,很多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只是你自己是否肯承認的問題。而且,這個世界上,大家都很忙,誰會有空來給你解釋啊。“
我默默地聽着,好久才問:“你覺得,我給你的童年帶來心理陰影了嗎?“
“陰影?你是班上對我最好的人了。”他笑着說,”班主任是我媽的同學.她問我——韓亞,班上誰對你最好,你要和誰做同桌?”
是你啊。
你是我童年時候的陽光啊。
你總是把你的零食分給我,還在我的課本上畫美少女,還給我看考試答案,寧越,你是除了我媽之外,對我最好的人了。
韓亞說“你是第一個對我很好的外人,你排在我人生記憶的最前端。所以,你對我來說,意義非凡。“
若干年後,男生們總是對初戀念念下忘,韓亞對下車后立在路燈下的我說:”寧越,不管多艱難,我都會在寧臣手裡去爭取一些……“
“一些什麼?”
車緩緩地開了,他在車內向我揮手“爭取來關愛你的資格。”
把怨恨寫在沙地上,風吹過來,帶走了它們,把恩情鐫刻在石頭上,日久天長,歷久彌新。
韓亞就是這樣來記住我的好。我對他的惡,他選擇性地遺忘了。
他曾說過,人類獲得幸福的法子有兩種,一種是去爭取,一種是去守護。這個沒有父親的孩子,在很小的時候,就無師自通了一門尋找幸福的絕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