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萊克的驕傲到此為止
報到的第一天.我如願以償地吸引了無數道艷羨的目光.BABYPHAT鑲鑽露背嫩粉色小T恤,貓抓痕熱褲,七彩繽紛花朵夾趾鞋,配上我費盡心力保養的,將我丟進北極冰原我就能和冰雪融成一片的超雪白皮膚,我相信我有資格榮膺Z中高一新生中最溧亮女生頭銜。
不停有男生借故過來搭訕,我的虛榮心無限膨脹,當我開始擔心我會變成一隻瘦瘦的花里胡哨的氣球高高飛向天空的時候,蕭淳與我擦肩而過,他只用眼角的餘光掃了我一下,就像嫻熟的環衛工人收拾地上的落葉那樣,然後他淡淡地丟下兩個字:“無聊!”
是呀,打扮得像孔雀一樣跑到學校來試圖和人爭奇鬥豔,我不無聊誰無聊?
“蕭淳!”我熱情地追上去,臉上擺上我多年來練就的哈巴狗看見我都要甘拜下風的諂媚表情。
他不理我,只是輕蔑的表情更深了一層,我一直相信如果把蕭淳臉上這層堪稱經典的表情刮下來蒸餾一下,一定能煉出五百毫升的精油!名字叫“看不起”,這是簡稱,展開來就是“蕭淳看不起甄梨”。
好吧,我不在乎,我習慣了蕭淳拿我當只爛皮球,只要我滾近他,他就狠狠地將我踢開。可是——對我的招呼置之不理,卻向別的同學親切微笑。我的心情瞬間跌入谷底,變成了六月飛雪的小屋頂。
渾蛋蕭淳啦!我和你認識都快十五隼了!我卻及不上這些你僅僅認識五分鐘的新同學?
為什麼一定要輕視我?
為什麼一定要討厭我?
為什麼一定要裝作不在乎我?鞭礱三要|
認識蕭淳像是一輩子的事情,因為他父親替我父親工作,所以不管我怎麼在記憶深處扒拉,不管在哪個角落,我都能看見蕭淳的臉,不管是童年的他,還是少年的他,臉上都是貫徹始終的俊氣,以及貫徹始終的冷淡與疏離。
是的,哪怕他只有三歲,他已經知道要和我保持距離.很聰明對吧?他真的很聰明,小小的他卻已經會用戒慎的眼神審視我,好像我是個與眾不同的外星人,腦袋隨時會砰地裂開,然後鑽出一隻大爬蟲。雖然我們一起買冰吃,一起看電影,一起騎小車,一起逛公園,手牽手過馬路,大多數時間形影不離,並且從幼兒園起,我們一直都是同班同學,雖然在很多人看來我和蕭淳都是最要好最玩得來的好朋友,但實際上,我們並不是,他知道,我也知道。
與蕭淳的聰穎靈巧相對應的,是我的遲鈍與笨拙。小的時候我極胖,五官被肉擠得快無處可尋!又極笨,幼兒園上到大班,還是只能從一數到十,一到十一就卡住了,彼時蕭淳都會背乘法口訣表了。
幼兒園老師教我們跳新的集體舞,全幼兒園小朋友都學會了,只有我一個,該往左時往右,該低頭時抬腳,不遺餘力地破壞整棄劃一的舞蹈隊形,直到要參加市裡公演那的一天。
老師們不敢把我這害群之馬剪除,因為我爸贊助了全部小朋友的表演服裝。男生是一套帥氣的小西裝,女生是可愛的芭蕾舞裙。
演出的那一天,體育館里幾乎是座無虛席,好多好多其他幼兒園的小朋友和我們一起聚集在後台,家長是不許進的,老師要我們自己更換演出服.我看其他小朋友都不費什麼勁就換好了,我也跟着煞有介事地換呀換呀換呀……輪到我們上場了,我一搖一擺地跟在其他小朋友後頭向前走,忽然有人拽住我的頭髮並用力地將我往後拉。
是蕭淳。
他將我拉出隊列后,很冷靜地向老師報告:“甄梨把褲頭也脫掉了。”
請想象當時老師們的驚慌程度。
”你怎麼能把內褲都脫了”、“裙子這麼短,難道你想光屁股跳舞“、“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
老師們的指責令我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屁股上果然一陣陣涼爽,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羞辱”這種情緒。
最終,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別的小朋友在大操場上列隊表演然後贏得陣陣掌聲。
但那一天令所有悲劇事件都黯然失色的是,當我找我的褲頭怎麼都找不到急得哇哇大哭的時候,有人在我旁邊冷冷地哼了一聲,然後我看到被兩根手指頭嫌惡地捏着的——我的褲頭!
嫌惡的手指頭的主人就是蕭淳。
我想後來團擾了我整個青春期的卑微情緒其實自那一刻起就開始萌芽了,因為想要一個知道自己所有糗事的青梅竹馬愛上自己簡直就像希望走在家門口的鵝卵石路上卻撿到一顆南非鑽石一樣匪夷所思,或者說剛被閃電劈完就中彩票頭獎,總之就是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隨着年齡的增長,像小樹一樣挺拔和蓊鬱起來的蕭淳,是絕對不可能喜歡傻兮兮的甄梨的!要知道,智商這玩意兒不是骨骼,可以一節一節往上躥的,天生的笨蛋長大了依然還是個笨蛋。我怎麼能奢望蕭淳喜歡上我?除非——除非童話發生!
除非,我變成天仙大美人!
在所有童話故事裡,公主都是絕對美麗的,哪怕是<史萊克》《史萊克續集》《史萊克續續集》《史萊克續續續集》里,公主都是終極美麗的,哪怕她丑過,最終她都是美麗的。
英語老師的課上得十分詼諧,大多數同學都不時爆發出歡樂的笑聲,我卻無心聽課,蕭淳正在黑板前幫老師板書,他的字寫得極好,不論中文還是英文,都自有一種單屬於他的風格。
蕭淳的背影十分好看,肩線平展,然後越往下越細,到了腰部那裡以一種極漂亮的弧度收束住。蕭淳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風度翩翩玉樹臨風?這是此刻我腦中唯一存在的問題。
這個優等生雲集的重點高中里,憑我的成績,除非是用總分減掉我的真實得分,然後得出的那個分數才能令我順利入學,本來父母都規勸我另換一個學校來上,免得拖得太辛苦,但我無論如何都不肯和蕭淳分開整整三年。
學校里絕大多數老師對我的來歷心知肚明,懶得同我計較,對我放任不管,但教英語的是一位新教師,她有滿腔熱血,奉行孔老夫子說的”有教無類“之類的話,她走過來,敲了敲我的桌面。
”甄梨,可以說說你的人生理想嗎?”她用英文問我。
"want to be pretty!¨我要變美麗!英文我一向是極爛的,唯獨這句卻能脫口而出。
不要說別的同學爆發出狂笑,就連善良的老師眼裡都多了層笑意。我留意到蕭淳一直在板書的手停了下來。
“你已經足夠漂亮了,甄梨。”老師柔和地對我說。
“不,才不夠,我還不能吸引我想要的那個男孩子!”
一語出,舉座嘩然。老師都被說得愣住了。
每個少女內心都有這樣隱秘的渴望,想用自己最美的最豐盛的青春去取悅自己心儀的那個男孩,但沒有誰像我這麼愚蠢當眾把它說出來。
蕭淳轉過頭,目光很不屑地在我臉上掠過。他眼睛里的輕蔑濃重得像黑夜,我簡直能聽見他肚子里的oS甄梨果然是二百五.甄梨果然不知羞。
氣氛很尷尬,原本準備好好開導我的老師陷入無語的狀態.我也慢慢開始臉紅,幸而,下課鈴聲及時響了。
蕭淳從講台上走下來,老師開始收拾教具,同學們伸懶腰的伸懶腰!扭肩膀的扭肩膀,其中幾個已經離開座位準備走出教室,時間在那一刻定格,我忽然什麼都看不見了,只看見蕭淳帶着他特有的氣場一步步向我走來。我捉住他的手臂。“我說的那個人是你。””我喜歡你,蕭淳。”當我說完這兩句話.周圍那個忽然消失的世界又出現在我的眼前,教室里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邊的事情,以震驚的目光看向我。
我想我比他們更吃驚,因為當我向蕭淳表白的時候,明明整個世界都融化了、消失了的。
我想說給蕭淳一個人聽的話,卻被整個世界都聽去了。
”白痴啦!”蕭淳甩開我的手。
我相信.如果我哭的話,一定能把最強力防水的眼線和睫毛膏都哭得暈開。但我沒有哭。也許是我被蕭淳打擊慣了,已經變得無比堅強和麻木。又或者說,這個打擊實在太大了,我像個嚴重內出血卻不自知的可憐傢伙一樣,正在等待生命終結前最後一次口噴鮮血。
蕭淳來了,當我坐在客廳酌地板上,頭上裹着毛巾,身上穿着可愛到無恥的HE!!OK!TTY睡衣的時候。由於我的父母出面懇請,蕭淳答應每周二和周五登門給我補習功課。
今天是周二。可是我卻沒料到他今天仍會照常出現!在我對他說了那種傻話之後。是他心理素質太好了?還是不管我說什麼做什麼他都不屑一顧?
傷心的情緒在我的體內流淌,然後我又意識到自己眼下多麼多麼地丑,我已經習慣在精心裝扮的狀態下被蕭淳看見.而眼下這個邋遢的我……像個戴慣面具的人忽然被摘下面具,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誰,心中積累了多年的自卑和自棄幾’乎要在瞬間炸裂,隨着蕭淳腳步的臨近,我差不多要像一頭受傷的野獸那樣失聲號啕。
蕭淳站在我面前,他的眼神獃獃的,是被我糟糕醜陋的樣子嚇傻了吧?
’不許看f“我向他喊,並跳起來試圖捂住他的眼睛。
”你又在發什麼瘋?“他用慣常的那種輕蔑的語調不耐煩地對我說。
像一點火星就能引爆一顆炸彈那樣,我失控了。在有人趕出來制止我之前,我的指甲已經在蕭淳的臉頰上劃出血痕。
蕭淳捂着臉,用看瘋子的眼神看我,我聽見了什麼斷裂的聲音。是了,是我們之間的聯繫。
他再也不會答理我了。一直以來,他都只是因為我是他老爸僱主女兒的這層身份才無可奈何地忍讓我。
第二天,蕭淳帶着傷痕來上學,不管同學還是老師都投以驚疑的目光,他並不解釋.沉默地維繫着他一貫的驕傲。而我,像遭到報應一樣得到一張只有十七分的試卷。
年輕熱血的英語老師悲憫地看着我。
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熬到放學的,蕭淳不答理我,整個世界都像失去了聲音。
“嗨!”
我抬頭,看到蕭淳。
“白痴啦!“
他將傘遞過來,我這才意識到下雨了,我一個人坐在圖書館前的石凳上淋得渾身都濕透了,卻還毫不察覺,真的白痴到家了。我衝著蕭淳扭曲彆扭又討好地笑了起來。
我沒料到他還會主動和我說話,本來已經陷入深淵的心猛地浮起.片刻就x開始活蹦亂跳。
蕭淳把我捏在手上的試卷接了過去。
“其實,英語是個死東西,只要下點苦功就一定能學好的。”蕭淳像個小老師那樣諄諄善誘。
其實,哪有那麼簡單。蕭淳一定不記得了,小學三年級,語文課背課文,他只從頭到尾讀了三遍,就一字不落地全部背下來,而我,讀了不下一百遍,還是背得錯漏百出。
從那次之後,我明白過來,原來聰明和不聰明之間的差距可以這麼大。
如果說學業是座山,那麼就算我拼盡小命去爬,我也無法和蕭淳比肩。這是天資所限。
所以我只好找另一座山來爬,我無法讓自己成為很優秀很優秀的學生,只好讓自己變成很可愛很可愛的少女,就算被所有人說是不思進取愛慕虛榮,我總是希望最後我能找到和蕭淳平視的高度。我要他看清我,看重我,喜歡我。
我想蕭淳永遠都不會明白我的苦心。
”其實機械性的記憶是有技巧的,你一定要學會把陌生的東西和你已經熟知的東西聯繫在一起,比如……比如!!p這個單詞.發音的時候上唇一定會碰到下唇,所以這個單詞你只要記住它的發音方式,你就能記住它的意思……”蕭淳的聲音漸漸小下去。
我準備抗議.!!p這麼簡單的單詞我早就會了,不可以這麼小看我。
但蕭淳的嘴唇像一個意外一樣落在我的嘴唇上。
因為驚訝的緣故.我的眼睛一直張得大大的。蕭淳很快退開了,他站着,一隻手舉着傘,另一隻手則貼在褲縫旁.不知所措地握緊又鬆開。
“蕭淳?“我不確信地喊了他一聲。
他微微側身,看了看我。
我發現他的眼神又反常地變得獃獃的,就像被魘住了,昨晚他也曾這樣獃獃地看我,原來,原來,他是驚艷了。
這麼多年,我花費這麼多心血削足適履地拚命打扮自己.就是希望終有一天我能用自已的美麗征服蕭淳,可是當這一刻真的來臨時,我整個人卻像一隻被窗戶玻璃擋住了不知往哪裡飛的笨蒼蠅一樣恍惚着。
我們就這麼相對無言,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輩子,也許只有一分鐘。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了學校大門前。
因為是雨天,蕭叔一定會來學校接我。
從我記事開始,蕭叔就已經是我們家的司機。他車技極好,記得有一次我把煎餃子的皮嗆進氣管,要不是蕭叔飛車把我送進醫院,我可能就成為天下第一個因為餃子皮窒息而死的人了。
後來,蕭淳也出現在醫院.他斬釘截鐵地說:“你這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現在回想起來,我還真是笨到連上帝都會為我感到羞愧。
知道嗎.蕭淳,其實我一直都是個心無城府、快快樂樂的笨女孩,我最想要的是篤篤定定踏踏實實的人生,而不是每天琢磨怎麼美白,怎麼瘦身,怎麼儀態萬方,怎麼變得嬌媚和妖嬈。
我想把這點講給蕭淳聽,我希望他明白這些年我為了他一直違背本性地活着,我的委屈簡直可以PK竇娥了。
但結果我還沒來得及說,腳底一滑,跌了個狗吃屎。
周圍的人都笑了,我想大概是很難看到一個大幹三歲的人還臉朝下跌得如此狼狽,蕭淳一邊拉我起來,一邊對着我的大花臉忍俊不禁。
我們都沒看見有人像箭一樣衝下車。
蕭淳的臉上挨了一個重重的耳光。
”甄梨摔倒了,你還笑話她?!“
又一個耳光。
“你這個臭小子你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你以為你這樣你就能替我出氣?你為什麼一定要欺負甄梨?”
蕭叔根本不容蕭淳解釋,在眾目睽睽之下,又捶了蕭淳幾拳。
一回到家我立即打電話給蕭淳。
我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擔憂。本來我和蕭淳之間已經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我明確地感受到了他態度的變化,就像電影里那些因為卧底的身份而不得不疏遠女主角的警察.蕭淳第一次對我卸下心防,他甚至還親了我!
。
我多年夢寐以求的事情終於發生。
但是——就像在炎炎夏日打開冰箱拿出最心愛的雪糕一樣,本以為會吃到滿口甜爽,結果咬下來的卻是說不出的澀苦。
我心裡的擔憂便是這樣的,我好怕和蕭淳之間剛剛發生的美好時刻,只是雪糕的漂亮外表,其實那支雪糕是殘次品,是苦不堪言的。
”蕭淳!”我對着聽筒喊。
“嗯。”他應了一聲,語氣莫測。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甄梨。”蕭淳喊了我名字,然後陷入長久的沉默,似乎他接下來要說的話必須聚集足夠多的力氣,”甄梨——每次我爸爸在你們家人面前卑躬屈膝、什麼尊嚴都不顧的時候,我都很想把你揪出來好好揍一頓!”
他在說什麼?蕭淳在說什麼?我一時領會不了他的意思。只是在開玩笑嗎?-個有點過頭的玩美?
“你不知道你有多討厭!”蕭淳的聲音聽上去咬牙切齒。
我晃了晃聽筒,一定是電話壞了,他怎麼可能真的討厭我”不,蕭淳,你是喜歡我的,今天……“
“我會喜歡像你這麼浮淺沒大腦的女生?你做夢!“
“啪-”電話被粗暴地掛斷了。
所以,這就是蕭淳對我最真實的看法?浮淺沒大腦?
我的手指輕輕貼住了自己的嘴唇,那個親吻也只是一個玩笑吧,誰讓我一直仰慕着他,是我給了他這個權利,如此玩弄我。
我覺得心口很痛.就好像有人打開了我的胸腔,然後用小勺子一勺一勺地把它挖出來。就是那麼痛!就是有那麼痛!
我的世界忽然像被一把長長的刀狠狠地劃開了,我決定不理蕭淳,不再偷偷看他的背影,不再在他停留過的地方站我搖晃着高腳酒杯,裝模作樣地醒酒。
“我在你身上花費了那麼多時間和精力,然後一無所獲,你不會以為我會這麼善罷甘休吧?”藺聽嘴角上揚,笑得璀璨。
這種隨時隨地哪怕滿心厭煩或憤怒時依然能言笑晏晏的傢伙,還真不是一般地令人討厭。我想。
”好吧,”我掏出我的粉色安娜蘇錢包,“你要多少錢?多少錢才能買來你的’甘休’?”我也學藺聽那樣目中無人地笑。
其實,我只是想和他開個玩笑。
錢包從我的手中飛了出去,被學風掃到的手背火辣辣地疼。我不該忘了的,藺聽這種傢伙,為人強勢,素來就是想要什麼有什麼,想幹什麼幹什麼,無法無天慣了的,他怎麼可能禁得起這樣的挑釁?
他把我逼到牆角,我還來不及呼救,他的嘴唇已經壓過來。
我第一反應是作嘔。然後我為此覺得欣喜,在這麼危急的關頭我竟然很腦殘地因為發現自己對蕭淳是全身心的忠誠而欣喜。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蕭淳了,我的蕭淳,他的嘴唇貼上我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一起喚醒了全世界的四葉草。那麼多的幸運和幸福。
蕭淳……我在心中默念着這個名字,你會不會從天而降,像童話里的王子拯救公主那樣拯救我?
藺聽被撞開了,蕭淳真的來了。從天而降,虎虎生威,英勇非凡一——他被藺聽一腳踢到牆角,又一拳揍得連頭都歪掉了。
關於藺昕是“武林高手”的傳聞原來都不是吹的啊,蕭淳毫無還手之力,像一隻癟癟的拳袋,被打得東倒西歪。終於.我尖叫一聲,撲了過去。
因為我忽然介入戰局,藺聽的拳頭停了下來,這點倒是很出乎我的意料,我本是想撲過來替蕭淳擋上幾拳的,更出乎我意料的是,藺聽忽然爆發出慘烈的叫聲,然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真是想不到像藺聽這樣的天之驕子也有如此失態的時候.我的心裡一陣歉然,可是看到蕭淳紅紅紫紫就像第一次化彩妝徹底失敗的臉,我立即收回對藺聽的同情,就算我一直誤會他誤會到死,也是他活該!
我和蕭淳互相扶持着,以一種很凄慘的姿態走出西餐廳。對了,蕭淳除了要忍受肉體上的疼痛外,還要自掏腰包來支付那頓根本沒來得及吃的西餐。
他不允許我來付賬。
“你的錢不是你自己掙的,靠父母的。哼,我的全是自己賺的。”他一邊說一邊齜牙咧嘴。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然後眼淚掉下來。
為什麼我這麼蠢?直到這一刻才能明白,一直以來阻止蕭淳接近我的,是他的自尊心,而不是他不喜歡我。
說了什麼一看到我爸爸向你們家人卑躬屈膝,就很想把你揪出來打一頓這樣過分的話.其實只是蕭淳的自尊心受到了過度的重壓,才會有這樣歇斯底里的反彈。
我和蕭淳坐在公園的石椅上,夜風涼涼地在頭髮的縫隙里穿行,蕭淳正用從便利超市買來的冰凍礦泉水敷臉。
“我不止一次請求我老爸不要再給你們家開車,”蕭淳聲音低沉地說,”他問我為什麼,我找不到好的理由,只好說.我討厭甄梨,一副臭公主派頭,怎麼看怎麼討厭。”
雖然明知道這是個借口,可是被蕭淳這樣拿來當借口,還是叫我渾身不自在。
”臭公主派頭?”
“你敢說你不是?“蕭淳的態度又變得很有正義感,用質問魔女的不屑口吻質來問我。
我還真的不敢說不“。成天就忙着往身上披紅掛綠.視美麗為宇宙第一法則,胸無大志,不思進取……這些年,我確實是這樣的。
”我爸認為我無理取鬧,不懂事,他一點都不明白,只要他繼續給你們家當司機,我就永遠無法在你面前抬起頭來。”
我愕然地看着蕭淳,他怎麼會有這樣心思?-直以來,我可都是拚命地仰高脖子,以無比卑微的姿態仰視着他的。我怎麼可能會看不起他?我怎麼可能?
這個一直以來在我心目中都處於完美地位的少年,竟然也背負着和我一樣因為自卑帶來的沉重陰影。
“所以我想,既然我沒有資格靠近你,那麼我就躲着你,躲着你直到有一天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走到你面前,說我喜歡你。”蕭淳這番掏心掏肺的話,結束在一串哀號之中,因為我用力捧起了他被打待紅紅紫紫的臉,不管他的傷口被我的手掌壓得有多痛:“傻瓜啦!‘我沖他吼。
真的傻極了。其實我罵的也不僅僅是蕭淳,還有我自己,我們都是最大的傻瓜,寄望獲取另外一種美好以窳得對方的青睞,殊不知,我們本身的優點,就是彼此喜歡的原因。
蕭淳撿起掉在地上的冰礦泉水繼續敷臉.我則仰望着夜空。
”笨蛋啦!“我終於在悲喜交加的情緒的煽動下,淚水滂沱,並順帶拽下了長長的鼻涕。
我在蕭淳面前哭得無比醜陋,但我一點都不在乎,因為我知道他是喜歡我的。
我們之間的感情幾乎是從生命最初開始的,雖然原來單純明快晶瑩剔透的喜歡在成長的過程中慢慢變得複雜,多了那麼多不必要的矯飾,但是幸好,我還有機會把它抓回正軌,去蕪存菁。
“蕭淳,就算我們到死掉的那一天,也不要忘記了自己曾懷着那麼美好的心情喜歡過對方,好嗎?“我一邊用力吸鼻涕,一邊對蕭淳說。
“好!”他一邊齜牙咧嘴地把凍礦泉水瓶貼緊腫脹的臉頰,一邊用力地點頭。
一諾千金,是我們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