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看到父親彎腰的姿勢，我總會想起一把鐮刀。與莊稼保持着最近的距離，也正是這把鐮刀。才使我們心的穀倉里充滿了糧食、溫暖的感激。　

　　父親識字不多，近乎文盲，這是時代留給父親的遺憾。他15歲時就過繼給了大爺，很快就支撐起了門戶。放鴨、掏藕、種田、打魚，父親以雙手掙錢掙糧，養家糊口，但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最重的恩惠就是拚命地供我們上學。　

　　也許是父親飽嘗了“睜眼瞎”的苦楚吧，他供我們弟兄三人一直讀到高中畢業。這在現在看來。似乎十分的平常，但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這又是多麼不容易啊，在柳堡庄當時也是絕無僅有的，父親自然為此風光過一些時日。　

　　小時候上學，我們連鉛筆、本子都買不起，更不用說什麼漂漂亮亮的小刀、橡皮了。有時候。我們實在受不了別人的小瞧，就氣沖沖地跑回家，把書包扔在父親的面前，嚷一聲“窮學，不上了!”——父親年輕的時候脾氣很暴躁，但這一次我們的無禮卻沒有使他發火，他不聲不響地坐在門檻上，眼望着灰濛濛的天，兩隻粗糙的大手不停地來回搓着。母親罵我們這幾個“砍千刀的”不懂事，說父親拼死拼活還不是為了你們這幾個“活生王”。　

　　母親的話像榔頭敲打在我幼小的心上，尤其是父親在黃昏里那唉聲嘆氣的模樣，直到今天還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里。我想父親那一天的心肯定在流血，為此我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震憾，從此不再因讀書條件的艱苦而抱怨父親惹母親生氣。“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突然間覺得長大了許多，沒有本子，我遍地找別人扔掉的煙殼，用針線釘成練習本；沒有鉛筆，我到處拾破銅爛鐵到廢品站賣錢，買得鉛筆，往往一分幾截，一人一段……父親看着我笑了，那是一種難看的笑。　

　　我們家大小有八口人，但能出力掙工分的卻只有父母，年終隊里決分，我家總是少錢缺糧。從小到大，我沒見父親穿過什麼像樣的衣服，過年過節對於父親來說，就像沒有似的。　

　　有些年頭，莊上不少的孩子實在上不下去了，就中途退了學。父親卻一直不忍心讓我們離開課堂，回家“捧牛屁股”(種田)。學雜費、書本費一時湊不齊，父親就賣稻賣米攢足我們的學費．父親說勒緊褲帶也要讓我們念書。有一年開學，父親競狠心地把祖上傳下的一隻銀項圈和一副手鐲賣給柳堡的銅匠，回來后把錢塞在我們手裡，不說一句話，而我卻看見從沒哭過的父親，臉上滿是渾濁的眼淚……　

　　沒有更多一點的錢，我們的學當然上得緊緊巴巴的，我們不但從來都沒覺得過苦，而且以為做到這樣就算很不錯了。寫作文時。逢到“我最難忘的人”“我最尊敬的人”這類題目，我們都會非常自然地想到我們親愛的父親、彎着像鐮刀一樣的腰的父親。記得有一次，我把寫好的作文帶回家讀給父親聽，父親笑咪咪地直衝我們樂——那情景叫人難忘，叫人心動。放學或放假，我們都搶着幫父親做事，可父親從不要我們到田裡幹活，老說一句話：“寫字去!”父親雖然沒有文化，但對我們讀書卻始終抓得很緊，分數考得低了，換老師批評事小，父親的一頓揍我們是受不了的。所以，我們都很盡心，幾乎沒給父親丟過臉。那時，父親最開心的事就是年終我們被評為“三好生”，個個捧着獎狀向他報喜。　

　　後來。日子漸漸滋潤起來了，我們也因為讀書認真的緣故，走上了工作崗位，我還學習了文學創作，成了“校園裡的作家、講台上的詩人”，但想起來我就心有餘悸，如果小時候不是父親供我們讀書，現在還不定咋樣呢。　

　　父親老了，腰像鐮刀一樣狠狠地彎着，但父親卻從沒離開過柳堡的田地，仍然勞作不輟，仍然與莊稼保持着最近的距離。也許我們才是父親這把鐮刀下最好的收穫。

作者：普寧二中 夢想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