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厭倦了這種生活。    日日的歡笑,朝朝的歌舞,不過都是虛假。可我又能奈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我有名了,就更不可以反抗。不然,臉上如何過得去?    我也虛假極了,不是嗎?    只是,水袖,蠻腰,輕輕地旋轉,那真的不是我。至少,不是真實的我。    真實的我,應是拿起劍,抖一抖,讓劍如做龍吟,瀟洒不羈。哪能困在這青樓里,日日為他人取笑?哪能踐踏着尊嚴,日日獻媚?    只可惜,真實的我,離我好遠,遠到連望一望都不能。   

  二    庭院深深深幾許,楊柳堆煙,簾幕無重數。玉勒雕鞍遊冶處,樓高不見章台路。  雨橫風狂三月暮,門掩黃昏,無計留春住。淚眼問花花不語,亂紅飛過鞦韆去。    我吟唱着,含着眼淚。    我以為沒有人會聽懂,因而不肯在眾人前吟唱。但閉着門,卻真的有人聽懂了。他在門外和吟,又嘆息。    只是我沒有欣喜。這曲子是何等有名,我以為除我之外,不會有人懂,原來我也只是井底之蛙。普天之下,又怎會只有我一人懂?    我請他進屋一敘。    知己。我在心頭默念。心裡的歡喜漸漸漫開了。    我約他七日後再會。   

  三    七日,他果然來了,還拿着我的賣身契。    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也沒有拒絕,跟着他離開了這青樓——我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他在城郊買了一座別院,布置一新,迎娶我。    我上了花轎,卻不知為何,沒有一絲欣喜,只有隱隱的不安。一切都來得太快了。來得快,誰知去得是否也快呢?    但畢竟都上了花轎,也再無理由停轎。    我終還是成了他的新婦。   

  四    現在,我的歌舞只為了他一人。    只是他卻不常來了。    我時常守在窗前,卻總也見不着他。莫不是這歡愉又要逝去了?    西湖柳 西湖柳 

  為誰青青君知否    花開堪折直需折 

  與君且盡一杯酒    一片青青君見否 

  轉眼春去冬又至 

  只有行人不回首 

  西湖柳 西湖柳 

  昨日青青今在否 

  縱使長條似舊垂 

  可憐攀折他人手    我又只能閉門獨唱了。    撫着琴,有萬般滋味。無奈,嘲諷,歡喜,傷神……手指掠過琴弦,越來越燙,心卻越來越涼。    待到指尖都快磨破了,心都涼透了,方才反應過來。    四周好冷呢。快到秋天了嗎?    大概吧,如若不然,為何連那些葉兒都落了呢?   

  五    半月,他終於來了,只是,還有一人。    他的夫人。正房夫人。    我才明白,我不過是他嘗鮮一用的無名小妾。    他一句話也沒說,不肯看着我和他的夫人。    他的夫人似乎也囂張起來了。她給了我一巴掌。    我沒有還手,只是略有些失望。    憤怒的女人又是一耳光。    我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青樓女子,這種事情見得多了。只是發生在自己身上時,還是有些措手不及。兩耳光過後,便已習慣了。    我真的下賤。連這種事也可以習慣。但不習慣又能怎樣呢?    她打夠了,也許是打累了。她停了下來。    一直不說話的他終於開口了,你走吧。    半個月,他只有這一句話。   

  六    我只能走了。    沒有眼淚,也沒有怨恨。想當初被賣入青樓何其苦,被媽媽打罵何其苦,被一心相信的王孫公子玩弄何其苦,又何來半滴眼淚分與現在?    我走與不走,已沒什麼可悲傷的;我是否又被騙,也沒什麼可悲傷的了。    青樓女子,哪一個不是這種下場?    我沒有太多的悲哀,只拖着疲憊的身子向前走。我只想遠離這隻有幾日歡愉的別院。    我不能再回青樓了,那兒已容不下我。    天邊的殘日,血紅色的。在天上搖着,快要滴下紅來。    遠處有座寺廟。    我唯一的去處,只怕只有那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