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指針指向六點。

  該去那兒了。

  我輕車熟路地走到門口,唯一的一隻眼睛對着門上的貓眼。

  我在等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來自哪裡。

  我只知道我出車禍后,他收留了我。我不記得以前的事了,唯一記住的一個畫面,就是一隻貓。

  一隻黑貓,有着琥珀色的眼睛的黑貓。

  它幽幽地看着我。

  我呼吸一緊,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這些都不重要。

  我只是等他回來,只是等他回來。

  果然。

  六點,五分。

  貓眼裡,我看到了他。

  黑爾柔順的頭髮溫柔地披灑到肩,劉海輕輕遮住他的左眼。

  我問,你怎麼把眼睛遮住?

  他只是笑,沒說什麼。

  他問,今天吃什麼?

  我急忙說,不要轉移話題啊。

  他背對着我。

  悶悶的聲音。

  呵……你知道為什麼收留你,卻沒嫌棄你是個獨眼嗎?

  他轉過身來,白皙修長的手指撩起劉海。

  我沉醉這隨意的動作。

  劉海下的,是一直沒有眼珠的的眼睛。

  白色的。

  我厭惡這顏色。

  完美如他。

  這是他身上唯一的瑕疵。

  我別過臉,不去看他。

  ……抱歉啊。你去洗手啊,吃飯。

  我強行轉移話題。

  他只是笑。

  他笑起來真好看。我喜歡看他笑。

  準確說我喜歡他。

  他準時出現在我的視線里。

  我從貓眼往外看的視線。

  他微笑着等待我開門。

  我打開門,給他一個擁抱,接過他的大衣。

  我皺眉。

  大衣上有淡淡的香水味。

  女人的香水味。

  怎麼了?他轉過身。

  我臉上馬上掛出笑容。沒什麼。

  尷尬的氣氛。

  (二)

  指針指向九點。

  我走進他的卧室。

  果然。

  他蜷縮着,像只貓。

  被子也像他一樣,蜷縮在一旁。

  我輕笑,把被子鋪在它身上。

  他的睫毛有輕微的顫動。

  他沒睜眼。

  我知道他醒了。

  他像只貓,警覺。

  第二天。

  果然,當我起來的時候,他還在睡。

  他不用擔心遲到什麼的。

  那麼職業呢?他的職業是什麼?

  我發覺,關於他的一切,我都不知道。

  頭有點暈。

  啊……可能感冒了,我捂額,有點燙,可能是低燒。

  不過這沒什麼。

  我得照顧這個家。

  或許在他心中,我好股的只是這個房子吧。

  真是諷刺。

  時針指向十二點。

  我做好午飯,門準時開了。

  怎麼了?他問,今天怎麼……

  啊。頭有點疼,可能有點發燒。我說。

  不要緊吧?他眼裡渲染出點點關係。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永遠守護着這一溫暖,這一絲關心。

  啊……你快走吧,別管我,別遲到。一路小心。我對他說。

  他離開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進了卧室。

  頭又沉又昏,好難受。

  啊……

  好像撞碎了什麼東西。

  睡一覺,感覺好點的時候,再收拾吧。

  大概就好了吧。

  一覺醒來。

  我慌忙跑到客廳看鐘。

  呼。

  我鬆了口氣。

  時針指向四。

  還早。

  地上有花瓶碎片。

  糟了。

  那是他最喜歡的花瓶。

  我慌忙去撿那些碎片。

  痛。

  手被劃破了。

  血順着指尖溜出。

  一滴。

  一滴。

  滴在了花瓶的一個碎片上。

  啊……要是復原就好了。

  花瓶復原就好了。

  我往後一仰。

  好睏啊,好睏……

  (三)

  一覺睡醒。

  誒?怎麼會?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打了個寒噤。

  我怎麼睡在地上?

  指針快指向六。

  突然傳來粗暴的敲門聲。

  我慌忙站起。

  會是誰呢?

  會是誰呢?

  我突然有點害怕。

  我站在門前,用唯一的一隻眼對着貓眼往外看。

  一隻貓言。

  一隻琥珀色的貓眼。

  天啊。

  等我再看時,貓眼不見了。

  是他。

  我連忙打開門,手有點顫抖。

  他衝進來,把門關上。

  碰。

  他有些狼狽,身上有打鬥的痕迹。

  他無視我,饒過我徑直走向花瓶。

  完好無損。

  那隻花瓶靜靜地擺在桌上。

  我突然覺得有些詭異。

  那隻花瓶散發出淡淡的藍色的光。

  他看不到嗎?

  他呼出一口氣,說,還好,還好。

  他轉身。

  那隻琥珀色的冒煙幽幽地盯着我。

  我呼吸一緊,心臟像被一隻貓緊緊地握住一般。

  他說,你一整天都在家?

  我說,啊,對。頭疼,沒出門。

  他突然笑起來,說,也對。

  我止住準備流出眼淚。

  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模糊。

  你……你怎麼了?他問。

  因為你的不信任,所以我想哭啊。

  我在心裡吶喊。

  但我聽到自己的聲音。

  你去照照鏡子吧。呵。

  他倒吸一口氣,用手摸那隻眼。

  那隻詭異的貓眼。

  時針指向六,與分針在同一直線上。

  我又聽見自己的聲音。

  你當初,給【我】看哪隻眼睛的時候,是把眼珠挖出來,藏在舌頭底下吧。

  你是誰?他盯着我。

  琥珀色的貓眼漸漸深邃起來。

  漸漸變深。

  漸漸變深。

  漸漸變成墨綠色。

  發出幽幽的光。

  他的左手陡然變得巨大無比,指尖長出鋼鐵般的指甲。

  陌生的他。

  令人恐懼。

  我的身體,竟自己動起來。

  就像被人操縱着一般。

  感到瞎了的那隻眼睛好痛。

  劇烈的疼痛。

  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奇怪的聲音。

  藍光閃過。

  砰——

  時鐘被打下來。

  鐘面上,時針還垂死掙扎着。

  花瓶完全破碎。

  像是裡面裝了炸彈一般,爆炸破碎。

  有幾個碎片朝我們飛來。

  我感覺我在冷笑。

  抬手一揮,幾乎擋下了所有的碎片。

  我的身體不被自己操控。

  只感到口袋裡有點沉,像是裝了什麼。

  我喉嚨里咕嚕咕嚕奇怪的聲音更大了。

  他突然笑了。

  無奈地笑了。

  他漸漸變回去。

  或者說,是化為人形。

  他伸出手。

  他的手指繞眼眶兩圈。

  然後之間將手指伸進去。

  沿着眼眶慢慢划動。

  一用力。

  眼珠被挖出來,還帶着些白色粘稠的液體。

  他手一握,再展開。

  那隻眼珠靜靜的騰在他的手心。

  就像一顆寶石一樣。

  它顫動了一下。

  它已飛入我的口袋裡。

  抬頭,他已經消失不見了。

  (四)

  天氣很好。

  我洗漱好,準備做早餐。

  一切都很寧靜。

  寧靜到讓我恐懼。

  我沒有十六歲以前的記憶。

  我只記得自己的一些基本信息。

  姓名,生日,性別,愛好等。

  但自己經歷過什麼,完全不知道。

  今天是我十六歲生日過後的第二天。

  以後的日子要更加努力啊。。媽媽說。

  嗯,好的,媽媽。我在玄關處換好鞋子,叼着麵包。說話有些含糊。

  我回頭。

  看到了我身後媽媽的眼神。

  複雜而深邃。

  早上起來時很奇怪。

  感覺還想睡。

  特別想。

  而且衣服都換好了,即使有些亂。

  好像昨晚出門去做了什麼。

  好奇怪。

  我妹怎麼細想。

  我停下腳步。

  一個乞丐蜷縮着,背靠在牆上。

  他懷裡抱着一隻小貓,獨眼小貓。

  好可憐啊。我小聲嘟囔。

  我走過去,往那個乞丐面前的碗里放下十元錢。

  那隻獨眼小貓盯着我。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

  我覺得心裡有些毛毛的。

  那是恐懼。我聽到有人說。

  我超旁邊看去,沒有人。

  雙手自然地插進荷包里。

  準備離開這裡的時候,突然感到指尖一陣刺痛。

  我伸出手。

  指尖上劃了一個小口子。

  血滴下來。

  一滴。

  一滴。

  我掏出荷包里劃破我手指的東西。

  一塊花瓶碎片。

  眼前突然出現一個畫面。

  一個缺了個小口的花瓶散發出淡淡的藍色的光。

  有個類似小彈球的東西掉了出來。

  我疑惑地走過去,好奇心驅使着我去仔細看這是什麼。

  咚……咚。

  球停止跳動。

  我撿起那個小彈球。

  我尖叫,慌忙丟下那個【小彈球】

  那哪裡是顆彈球。

  那是一顆眼珠。

  一隻貓的眼珠。

  那隻眼珠突然自己蹦起來。

  咚……咚……

  蹦到那個乞丐面前,停了下來。

  詭異地,突然地停下。

  (五)

  一些不屬於我的記憶突然湧現。

  怎麼會?

  怎麼會?

  我撫上那隻寶藍色的眼睛。

  我被淹沒在那些如潮水般的記憶中。

  騙人。

  可惡。

  (六)

  矛盾的愛情,濃烈而又絕望。

  如潮水般的記憶湧向我。

  我好似羊水中的嬰兒。

  我將陷入這黑色夢境。

  沉睡之前,有人對我說:

  沉睡吧,我。

  (七)

  遠處有人勾起嘴角。

  哈,終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