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 子
一晃，便是千年。
千年了，一個人留在這冷冷的廣寒宮裡，冷清了那小小的玉兔，冷清了這月宮，連內心都被冷清了。
千年，我撫着那棵桂樹，撫了千年。粗糙的樹皮留下歲月的痕迹，滑過指尖，觸動了心靈。那樹皮呵，是否，也是被這冷清感染了，如此生硬，竟突然發現，把手指硌得生疼。
疼，但我依舊撫摸着。這是除了寂寞，除了相思，除了疼惜后的唯一一種感覺了。疼，真的好疼。
忽又想起后羿。離開他時，比這兒還要疼吧。一晃就是千年，他早已不再了吧？留下的豐功偉績，恐是人人所贊的。只是我嫦娥，怕是成了多麼十惡不赦的人了。也許一筆筆的批語，一句句的謾罵，也堆砌在我身上了。我只有笑。呵呵，是啊，我是誰？不過是一個盜仙藥、棄后羿、奔月宮的無恥之人，不罵我，還能罵誰？呵呵，人世間，真的沒有歸途。
后羿，后羿。你如今身在何處？是在人間輪迴，還是去了天宮？你忘了嫦娥了嗎？忘了那個棄你而去的嫦娥了嗎？但是，后羿，休怪我無情。人世，真的就是這麼多變啊。我無意負你，可又能奈何？終是奔來這廣寒。莫說我負你，你也負了我，不是么？
一
“嫦娥，我此去為百姓除害。你在家等我。一定要等我。”后羿呵，望着我，目光中，有種熱切，有種執著。他輕撫去我額上一綹青絲，然後，挎了弓，徐徐轉身，邁開了步子。
晨曦散下光輝，落在他身上，他也漸行漸遠。
羿，你此去，又有多少日子，我們才能相見？你漸漸走遠，為何，為何我突然有種抓不住你的感覺？我望着你，你始終踏着晨曦向前，卻終未回頭看我一眼。忽然只覺得好失落，彷彿，我被你遺棄。
我靠在門前，扶着門框，任悲傷一點一點浸滿全身。
忽一陣風又起，撩亂了他方才為我別好的頭髮。髮絲貼近了臉龐，好輕，好柔，卻又有不可名狀的沉重。我依着門框，緩緩坐下，依舊望着他遠去的方向。
不過瞬間，他便又不見了蹤影。心中空空的，這世界彷彿從不曾存在過。呵，這樣的感覺，一年會有多少次。
匆匆。轉眼又是一月。
桂花開了。
記得還是花待放時，同他來看過。現在，花開得重重疊疊，只不見了他的身影。
此時，他定是正挽着弓，邁開步子，射向什麼危害人間的禍害吧，定是沒有這閑暇來看一眼開得正美的花。或許，他忙得將嫦娥也忘了？
寂寞的女子，總是愛花的。尤其是那桂花。
我亦如此。
愛桂花，不是愛她的美艷，而是愛她的憂傷，她的薄命。風過，她也便落下了多少美艷，多少憂傷。只可惜，如此靈秀的桂花，也只有寂寞的女子才能用心品味，用心傾聽啊。
一月來，我日日依在門框，如同一月前他遠去時那樣望着他遠去的方向。
有時真的在想，他是否真的將我忘了？不然，又為何不見一封來信？
二
他終於回來了。
我欣喜若狂，忙幫他把弓箭取下來掛在房中，又端來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
他卻靜坐在椅子上，緊顰雙眉，一言不發。
我知道定是出了什麼事，但也不多問。他自然會告訴我。
可是，這次卻沒有。我有些意外，但有釋然了。他不說，定有他的道理。
於是，又像往常一樣，他們出門打獵，我在家看守門戶。
只是，鄰里街坊中漸漸有了流言：羿有新歡了。
我先是一愣，隨即卻笑了。怎麼可能！可是，一想到那日他的反常，我又不禁起了疑心，竟暗自擔心起來。
他踏着夕日回來了。
我捧來飯菜放好，坐到他對面，看着他低着頭一點點吞掉桌上的飯菜。
“你去為百姓除害時，可遇到了什麼人了么？”我突然問。
他竟停了下來，慢慢抬頭：“聽到什麼了嗎？”
我點頭。
“相信我，那不是真的。只是她對我很好，我對她也很好罷了。我把她當妹妹。”
我相信他只是把她當妹妹，所以慢慢綻開笑顏：“她叫什麼？”
“秦桑。像個小妹妹。”
我“呵呵”地笑着：“真有意思的名字。看來她一定很可愛。”
“嗯。”他又低頭，繼續吞着飯菜。
我一下子感覺沒那麼簡單。就算他只把秦桑當妹妹，可秦桑呢，只把羿當哥哥嗎？我相信羿，卻不相信那個秦桑。
“怎麼了？”羿突然抬頭。
“沒有，我只是在想秦桑。”我淡淡回應他。
“哦。”他也沒有多說什麼。
次日，我瞞了他，偷偷去見了見秦桑，不過秦桑也不知道。
她的確很美，尤其是眼睛，清純得讓我覺得自己是多麼的不堪。只是，她真的太年輕了，是一隻還找不到方向的燕的年紀。
找不到方向，尤其是找不到愛情的方向吧。羿是英雄，自然會讓她傾心。只不過她或許不知，羿的身邊，還有我，嫦娥。
正想着，卻看見羿來了，走向秦桑。秦桑也笑着迎接。眼裡，是愛慕，是我第一次見到羿時同樣的愛慕。
我不留心去聽他們說了些什麼。
我轉身離開。白色的裙袂輕飄，像仙子一般，卻又那麼憂傷。
三
我再沒有問起過秦桑，羿也再沒有提起過。
只是發現，如今我和羿似乎陌生了一些。我知道，他如今再不是那個什麼話都對我說的后羿了。我沒有告訴他我早已發現了他的變化，還是一如既往地日日守在家中，不過多了幾分惆悵。
一日，羿走後，來了一個婆子。鮮紅的衣裳刺得我眼睛生疼。
她拍手笑着走進來，一屁股便坐到椅子上，又說：“嫦娥，我老婆子知道你日日守在這裡，難免會寂寞。這不，我啊，來給你提親了。沈家公子相中了你，不嫌你已為人婦，要娶你過門。你看如何？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我暗笑。沈家公子？就是那個雖家財萬貫但卻喜新厭舊的風流公子嗎？我雖寂寞，卻也未淪落到嫁與他來一解寂寞的地步吧？於是便說：“是要我去做妾嗎？”
“不不。”那婆子忙擺手，“是去做正房夫人。你呀，一嫁過去，人家沈公子就立即休了那正妻，讓你風風光光地做那正房。”
呵，這麼輕易就休了妻子，那我嫁過去，怕是還未有數月便又如同蒲柳一般下賤了。我偏過頭去：“請回吧。嫦娥還不想另嫁他人。”
婆子一下子急了，臉漲得通紅：“我說姑娘，人人都知道后羿有了新歡，你又還留戀他什麼？他無情，你也無義！這方才是正經。到后羿也休了姑娘時，姑娘一個人的，怕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我提高聲調：“請回！”
那婆子滿面羞愧，憤憤地走了。
我一個人在屋子裡。
羿會休了我？他對我無情？怎麼會！我和他是經歷了多少離別，都還未有什麼事，一個秦桑，就能凍結我和他那麼多年的感情嗎？我是羿的妻，他那麼正直，那麼善良，那麼負責，又怎會休了我，又怎會對我無情？
我笑那婆子的傻。
可是，我分明是寂寞的。這一點，連那婆子都明白，我自己，又怎會不懂？只是，羿，他懂嗎？
他回來，我什麼也沒對他說。
只是第二天，沈家公子卻親自來了，還帶了了一車車的聘禮。站在門外，高聲嚷着請我出來。那情形，不像是在求親，倒像是在逼親。
我不理他，依舊掩着門。
透過窗戶，發現今天的太陽竟特別的大，像瘋了一樣奮力發散它的熱氣。我看見沈公子立在外面，汗水一點一點，幾縷髮絲粘在面上，臉上透着光。
我仍不理睬。他要站就站吧。
四
沈公子的事，終於被羿知道了。
他陰沉了幾天的臉。我也未給他解釋。於是，每次吃過飯後，他都一聲不吭地摘下弓出門，而再沒有向我道一聲“小心”。
我只是覺得失落，只是覺得惆悵。我可以把他的秘密放在心裡，他為什麼就不能把握的秘密放在心裡呢？是我愛他過深，還是他愛我不夠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沉寂了幾天，終於有人對我說話了。可卻是秦桑。
她說：“你真的很美。可是，我喜歡后羿。我們來競爭吧。”
我淺笑：“你真的比我年輕。”
“雖然，你是他的妻子，可是，我相信他喜歡的是我。”她說，順手理了理那油黑的青絲。
“是么？”
“你以為？”
我不答。兩人靜靜相對而坐，低着頭。
真的，連我自己也拿不住了。難道羿真的是愛我不夠深，從而又真的愛上秦桑了？我心裡突然亂了起來。
“我走了。還是那句話，我們競爭。”她起身離開。
我沒有去送她。
裊裊的炊煙從房中盪出時，羿回來了，手中，還有一個雪白的小瓶子。
我望了望那個小瓶子，滿腹疑問，但又沒有說出來。
“這是長生不死葯。嫦娥，我從西王母那裡求來了。她見我為人間除害有功，便給了我。”他把瓶子遞給我，“今昔月圓時分，我們一同喝下。”
他終於開口說話了。我問：“為何要求這不死葯？”
“我們，要永遠不分開。”羿說。深邃的眼睛讓我不敢直視。我忙低頭收好了葯。
心中有股欣喜慢慢綻開。原來，羿還是愛我的。他的心裡，真的沒有秦桑，我嫦娥也還是他心中的唯一。
五
不知怎了，天上竟又出現了十個太陽！
和羿才剛剛和好，卻又起了一波。我有些傻了。是上天在捉弄我們嗎？
來不及感慨，羿便又挎了弓離開了，去救他深戀的天下蒼生。於是，我又孤單地與影兒相伴了。
十個太陽，高傲地掛在天上，在蔑視它腳底下的百姓。
可憐了百姓呵，艱難地熬着日子。一日死去的百姓也不計其數。我未見到羿，但我知道，他定是心疼極了。
可我也是百姓，也日日處在焦渴之中啊。只是，羿彷彿從來不知道我也在熬日子，竟從未回來關心過我一次。在他眼裡，我也是同他一樣天生與眾不同的人吧。只是，我真的不是。有時真的在感嘆，羿待我，還不如待那些百姓。
我不能過多地去計較。誰叫他是心懷天下的英雄，我是他的妻呢？只不過一直想告訴他，有時我真想讓他像待百姓一樣待我，會問寒問暖，會時常看望。輾轉又輾轉，終未能說出口。可是一股委屈還是漸漸在滋生。
現在我真的難過得不行了。
我靠在門框，近乎虛脫。頭一陣又一陣地暈眩。可我始終不進屋去。我要等，我要等他。我相信他會儘快趕回來的，我和他是心有靈犀的啊。此時，他定能感覺到我的痛苦。
暈倒了幾次，又掙扎着醒來了幾次，可羿卻從沒有出現。
大概，他還正在趕回來吧。我又安慰，不，是欺騙自己。
明知道是欺騙，可也許也只有這種欺騙，才能讓我有了希望，而且堅持下去吧。我苦笑。
忽又想起，今晚，便是月圓之夜啊。他說過，要和我一同服下長生不死葯的。不過，人影都沒有了，還談什麼一同？我有種和他生生相錯的感覺。
但我依舊盼到了夜晚。
瘋了一天的太陽終於肯休息一下了。於是，月便爬上了黑黑的天空。
太陽都休息了，羿卻還沒有回來。
我像是被玩弄了一般沮喪，獃獃地望着月亮，依着門框坐着，什麼也不想。
月在向我微笑，舞動着她那誘人的柔光。
六
我終於徐徐站了起來，找出了那個小瓶子，擰開，把葯全部喝了下去。澀澀的，像離人的眼淚。
身子越來越輕了，我緩緩飄了起來。手中的空瓶落到地上，“哐”地一下，碎了，就如同，我那顆心。
我漸漸飛向那月宮。悲傷，疼惜。
白色的裙袂輕揚，在夜裡，如同下凡的仙子。可我卻是要遠離凡塵。
輕輕地，我終於落到月宮。這裡，卻是一片荒涼。
我只是有些詫異，但沒有後悔。心是荒涼的，還在乎環境有多麼荒涼嗎？我淺笑，在月宮裡踱步。
忽見一棵桂樹孤單地長在這月宮之中。想到曾經看到桂花時，是和羿一起的，心剎那間便疼了起來。
羿，你知道我走了么？你會恨我么？
羿，你不要恨我。我不想離開你，可是，我又一定要離開你。
羿，你明白嗎？我的幸福，你給不了；作為天下的英雄，我這個小女子的愛，你也接受不了。
既然不能愛，既然給不了幸福，還談什麼生生世世？
既然不能愛，既然給不了幸福，那就不要相依，那就不要愛。
七
千年，那麼漫長。
我的生命里，早已沒有了后羿。他匆匆來了，又匆匆走了。唯獨我，依舊留在原地。
這裡的桂花樹怎麼不開花？我想了千年，也未想明白。
可是，今日，它卻又綻開了花朵。驚，喜。屈指一算，今日，是千年前我離開后羿的日子啊。千年了，月桂花在今日綻放。
我忽然落下淚來，第一次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