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婕兒十六歲生日那天在蒙娜麗莎影樓照的.黑白的底色掩去了她濃厚的彩妝,那神情原想擺出絕塵棄俗的氣概,結果卻仍沒脫去稚拙.婕兒舉着照片問過爸爸:"夠不夠蒙娜麗莎?"    爸爸遷就婕兒慣了,說:"比蒙娜麗莎好."婕兒順竿兒爬,她圈着爸爸的脖子不依不饒地晃,那細長的手臂吊得爸爸的脖子微微地疼,"不行不行,我不是要美嘛,我要成熟,成熟的味道你懂不懂?!"婕兒霸道的口氣彷彿還在耳際,熱辣辣的,拂着爸爸的臉.    婕兒的爸爸現在還愛穿深色長風衣,愛抽雪茄,愛悶聲不響地守着電腦.只是常痴痴地敲不出一個字來,雪茄燒着了指尖,才知道又是一段時光被自己荒廢了.爸爸一個人這樣凄凄惶惶地坐着的時候,烏黑的頭髮不知怎地就班白了起來,落了霜似的.    婕兒長得很美,婕兒自己知道.不用看鏡子,看周圍那些窮追不捨的眼睛一目了然.那些眼睛有男孩的也有女孩的,內容不外乎羨慕驚訝貪婪嫉妒.那些表情拼湊成一個色彩繚亂的背景,婕兒被它們烘托着,倒也不怎麼寂寞.但人群中婕兒還是感到一些寒意,不用說出來,寒意寫在她頎長的背影上.婕兒10歲那年,媽媽背着她的大提琴走遠西洋,她說她要去尋找她的音樂.在送行的機場,爸爸在婕兒的身後站着,他厚實的大手拍着婕兒,"媽媽倦了還會回來的."婕兒看不見爸爸的臉,她也堅持沒轉過身去.    爸爸的工作就是搬運文字,這使他面對其他東西時多了份耐心和細緻.媽媽走後,爸爸每天早上一遍遍喊:"婕兒,婕兒,起床了婕兒."婕兒總是在那瞬間鼻頭髮酸,爸爸的呼喊總在提醒她媽媽走了.婕兒把眼淚咽下去,媽媽算什麼呀!婕兒披散着頭髮洗臉刷牙的時候,爸爸就跟在她後面拿着梳子給她編辮子.爸爸的辮子編得太松,婕兒老不滿意.可爸爸總是安慰她說:"別急,明天,明天肯定比今天好。"    爸爸從小就寵婕兒,婕兒換鞋出門的時候他習慣了彎下腰去幫她撥鞋跟。婕兒吃飯嘴角粘了米粒,他會伸手去給她拈走。爸爸一直對婕兒這麼細緻,婕兒習慣得很。可自從媽媽離去后,爸爸再相跟上來給她拔鞋跟拈嘴角的米粒時,婕兒心裡就會泛酸,婕兒會說,“爸,我自己來。”    爸爸在家工作,除了在電腦前寫作,就是買菜做飯收拾房間,給婕兒做生活保姆,爸爸做得盡心儘力。婕兒覺得寄上圍裙站在鍋台前的爸爸有點不倫不類。她發現他擇菜是一根一根地,像數數一樣,盯着菜的眼神,嚴謹挑剔而不失神聖,好象校對他剛剛出爐的大作。爸爸做飯自有整套的邏輯,外人插手會削弱或破壞他的主題。所以爸爸在廚房的時候,跟他在電腦前一樣,婕兒是不能進去打擾的。     起初婕兒還有些內疚,時間長了,婕兒被拒絕得多了,她也就習慣了坐享其成。不過,爸爸的菜做得很有創意,不僅僅做菜,他和婕兒的二人世界也被調理得有聲有色,是班上同學想都想不出來的羅曼蒂克。   媽媽走後,爸爸把三人圍坐的鐵皮圓桌換成了長條木板桌,憨厚敦實的那種,還配着兩張風格相同的高背椅。桌上一隻水晶長頸花瓶總斜插着一枝康乃馨,探頭探腦地,彷彿在說,嗨,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