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七·一】 我是高中二年級的女生，與九月是雙胞胎。我對她的厭惡多於好感，所以感覺她還不壞。厭惡她的原因有很多，一是我不喜歡看着那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蛋，做出乖乖女的神情，讓我的胃裡排山倒海。 要區分我和她很容易，我的神情永遠是冷漠的，性格陰鬱，沒有任何朋友，並且成績總是在最後一名。而她則是一副乖巧的模樣，成績永遠排在前三名。我的衣服風格恆久不變，總是走punk風，還染了酒褐色的頭髮，並且眼睛上方有一顆很大的淚痣，還有一個眼袋，所以乍一看就會以為我哭了。她有兩顆頑皮的貪吃痣，笑起來的時候可以清楚地看見。我的頭髮永遠亂蓬蓬的，十足瘋婆子，而她永遠是及腰的長發，散發著暗啞的光澤，在現在這個年代，還保有這麼一頭純凈無污染的頭髮，真是難得。 我對她的感覺很矛盾，一方面又很喜歡這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子，一方面又無比討厭她那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乖乖女樣子，讓人作嘔。 我踏入令我無比厭惡的教室，耳邊傳來竊笑聲和輕蔑的話語，所有看好戲的目光在我的身上聚焦。 我的雙手握成拳。 我一點也不喜歡這種被人看作動物園裡面的熊貓來對待的感覺。 而且只能笑，不許發怒。 所有的話語在我背後猝不及防地襲擊了我。 嘿，你看她又遲到了，這下該怎麼懲罰她吶。 上次都扇了耳光，看來這次會更狠了呢。 沒錯，現在都上第二節課了，會不會拿鞭子抽呢，真期待啊。 嘻嘻，現在是要上演校園暴力嗎，乾巴爹。 真是活該，誰讓她這麼囂張？一副別人欠她八百萬的樣子，看了就讓人不爽，你看身上的奇裝異服，還有那新染的酒褐色的頭髮。 我的耳朵在所謂的導師的手裡迅速變形，暈染上了紅色，感覺好像就快要斷掉了。 我仍然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插在褲袋裡的手握成拳。 很疼。 但是一說出來不就輸了么，本來就是看我的耐力的。我不認輸你能怎麼樣？反正我死也不會讓你去找家長。 食指重重地戳上我額頭：“你看看你的姐姐，再看看你，你姐姐在這次的測驗仍然穩拿全級第一，而你呢，仍然交空白卷！你明天不用來學習了，既然你一點都不喜歡的話我也不勉強你，下午叫你家長來，我有話對他說。” “夠了！”九月站了起來。 連翻得比書還快的導師立刻嬉皮笑臉地賠笑：“看在九月的面子上，”不甘心地哼了哼：“你就先回座位吧，下次要再這樣我就不客氣了。” 我走過九月的座位，快要到達她的座位的時候，特地放慢了速度，然後假裝滑倒，然後“不小心”碰倒了她桌子上的複習本、筆袋和鋼筆，我滿意地聽見她的鋼筆斷裂的聲音，然後笑着說對不起。然後把雙手叉在胸前，看她怎麼辦，眉間有着抑制不住的得意的神色，更多的是戲謔。 她沒有像我預期的那樣大喊大叫，要我道歉，而是默默地撿起了東西，靜靜地看着我。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說我的名字：“七七……” 我漠然走過，她的話梗在了喉間。 【九月·一】 我想世界上一定有傳達不了的聲音，無論是多麼聲嘶力竭。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們不是說好的，要永遠在一起的嗎。 她只是淡淡地瞟了我一眼，她總是能夠很輕易地就看穿我所有的心思，令我無處躲藏。我能夠看見她的眼眸中，藏滿了憂鬱。 眉間滿是不屑一顧。 不屑一顧……？ 憂鬱……？ 也許是我的錯覺，她眼中的憂鬱只在眼中閃了一下，然後就不見了。曇花一現。 下了課，我和往常一樣，本能地拿出課外書。坐上座位上，沒有心思去看書，思緒早已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我聽到了一句輕輕的呢喃：“九月……” 七七在後面捅了捅我。 我回過頭：“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良久。她才答道：“九月，還記得我們在小時候說好的嗎。” 冷漠的陳述句。 我搶過她的話：“你說好我們要在一起的。可是……我並沒忘，我一直都沒有忘，是你變了，為什麼！？你忘了嗎？可是你明明記起來了……” “打住。”她冷漠地打斷我的話：“我不後悔，我覺得我並沒有變，你是一個乖孩子，你不用管我。” 我皺眉：“你變了！” 她冷笑道：“你是想問我為什麼變得不純潔？！你真是乖孩子啊。”眉目間滿是刺眼的諷刺：“你很單純，沒錯，我壞得好，壞得妙。我真是替你悲哀，雖然你是我的姐姐，但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關於我的所有。” 她轉身走了，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我想。我是一個十足的…… ……傻瓜。 【七七·二】 和九月說完話以後，我準備翻牆。 傳說中的逃學，我們的九月同學不敢的事情。 我把書包丟下牆的另一邊，看着高高的牆，有瞬間的退縮。 我爬上了牆，正準備大呼一聲“我成功了”的時候，下面傳來討厭的聲音：“七七……” 噁心的正宗乖乖仔的語氣。 我還是跳了下去。 “九月，你能奈我何？除非你也過來。”我扯起書包的帶子，準備離開。 【九月·二】 我知道她是故意講給我聽的。我本想轉過身，但是心裡卻冒起一股叛逆的念頭。 為什麼不試一下翻牆？反正又不會掉一塊肉，這節課以後來自己補就是了。噹噹壞學生有何不可？ 我藉助身旁的一草一木，以龜速爬上牆。 翻牆逃學，我從來沒試過。 我得意地喊道：“七七！”然後向她揚了揚手。 然後…… 我身體搖搖晃晃地倒了下去。 她眉間滿是笑意，不同於那種諷刺，而是那種無暇的笑，彷彿回到了以前。 我衝到她面前，她拽住我的手，說：“去喝酒！” “啊？”我反應不及，楞楞地回答。 不容置否的命令：“喝酒……試試吧。” 【七七·三】 我看着九月猶豫不決的樣子，聳聳肩膀，用激將法：“好學生九月不敢喝酒，真是笑死……” 突然，她捂住我的嘴：“去家裡喝酒吧！” 說罷，她拉起我的手狂奔起來。 心底冒出一種柔軟的心情。 那是許久未見的，幸福。 我們是雙胞胎，但我們的待遇根本不同。 九月住在華美的家裡，而我只是住在廉價買來的、陰天會漏雨的低矮樓房。 坐落在本市最出名的貧民區。 “好漂亮……”我喃喃道，喉嚨象是被什麼梗住了一樣，鼻腔里湧上酸酸的感覺，從來不哭的我，突然好像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溫柔地被刺入了刺，無緣無故地哭了起來。她輕輕地抱着我，我放聲大哭，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坐在沙發上，抽起了煙，吞雲吐霧。 不久，她的臉紅了，她喝多了。 我戲謔地開她玩笑：“姐啊，我突然有種想要揍你的衝動。” “隨便。”語氣驚人的平淡，我本以為她會跳起來訓斥我什麼叫做“尊老愛幼”。 “你不怕我把你打成三級殘廢？” “……” “我討厭酒。” “可是酒說它喜歡姐姐你啊。” “屁，你怎麼知道？” “酒告訴我的咯。” 我套用了“狼的誘惑”裡面的片段，嘿嘿地笑了起來，我突然感覺我就像暗戀自己的姐姐彩麻的英奇。 時針指到了下午五點。 “九月。這是我第一次叫你姐，也是最後一次，所以，你不要有什麼錯覺，這樣我會很困擾。” “對了，”她接著說，“後天，我們再去喝酒吧。” 【九月·三】 第一次？最後一次？錯覺？ 什麼？我不明白，也不想要明白。但是無論如何七七這張得理不饒人的犟嘴總算叫了我一聲姐。 次日清晨，我特意染了金黃色的頭髮，把一件露臍上衣的底邊修得參差不齊，穿了一條超短裙，也就是平時七七穿的那種，在上衣左胸打了一個朋克補丁。 自我感覺良好。 八點，早讀課遲到了。我粗魯地開門，瞅了一眼導師，踢開椅子，然後坐上去，七七看得目瞪口呆。我嚇了一跳：七七這次竟然沒有遲到！ 台上唾沫橫飛的老師這時看了看我，我分明感覺到，他的眼中染上了一層悲哀。好學生？壞學生？ 老師仍然很自然地繼續講課，講到一半了，還是沒有什麼動靜。 我站了起來：“老師……” “好的，請你給大家講講這道題的解題思路吧。” “老師……” “九月同學，坐下！不想講的話我可以叫其他同學！” 全場肅靜。 我不甘心：“為什麼七七隻是穿了花花綠綠的衣服，你就找她家長，訓她一頓？！而我呢？ “昨天七七明明是和我一起逃學的，為什麼只訓她，然後叫我早些回家？ “老師，這不公平！” “九月你坐下！” 七七又在後面捅我。 我回過頭：“七七！” “我叫你坐下！”七七用從未有過的超高分貝怒吼，並拍了拍桌子。我再次驚訝。 “老師，繼續。”我想不到，這是七七說的。 【七七·四】 “對不起……關於上課的事……”我第一次向她道歉。 “我只是在為你討回公道……你不能……” “夠了！我說過，你是好學生，不用管我，還有明天喝酒的事，好學生可不能棄約哦。”我走回教室，已經上課了，這節課是體育課，大家都到體育場上去了。“這不能算是逃課吧？我在教室里，嘿嘿。”我想。 教室特別安靜，我獨自發獃。 這是，九月帶着所謂的校草柳嵐一進來了，柳嵐一是學校的主要贊助商，可是柳嵐一隻對九月好，所以導師也特別照顧九月。 柳嵐一在九月耳旁嘀咕了幾句，就沖他們那副親昵的樣子，我就不爽，看他不順！ 九月走到我面前，剛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不知為什麼，我異常生氣，TNND！“柳嵐一你這王八羔子給我立刻滾出去我就看你不順眼不準看我不準靠近我的姐姐九月不準在我面前出現你TMD算個P你是哪根蔥給我滾！”我噼里啪啦地罵出這些句子，心裡頓時舒服了很多，可是…… “哼，你算什麼！？不管你答不答應，我正式向你宣布，九月，他是我的了！”柳嵐一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不屑地看着我，還暗自摟緊了九月。 我恨得牙痒痒，氣得眼淚都出來了，臉上憤恨的神色出賣了我的內心，我摔門而去，恨恨地想：柳嵐一我要打斷你的狗腿！ 後面的九月帶着柳嵐一跑了出來。 【九月·四】 她的身影在一個轉角處就不見了，我發瘋似的一遍一遍地叫着，尋找着，而身旁的柳嵐一雙手環胸，不屑一顧地吹着口哨，若無其事地站着。 我憤恨之極，一把揪起他的衣領：“你這個該死的挨千刀的罪魁禍首，你剛才為什麼那麼做那麼說，我和你沒有關係，一點關係都沒有！你為什麼……” 他一把推開我，整了整自己的衣領，秋天，楓葉嘩嘩地落，夕陽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柳嵐一說：“呵，小鬼，生氣了？我就是氣一氣她而已，那犟樣！我是無意的，其實我一點也不喜歡你，對你好也是為了我家弟弟而已。” 我轉身就跑，扔下一句：“垃圾！” 身後有一些動靜。 開始下雨了。 【七七·五】 黃昏。 我從轉角處的堆滿箱子的回收站里悄悄蹦了出來。走上前，給柳嵐一狠狠的一拳，柳嵐一搖了好幾下，昏倒在地。為了不讓九月太傷心，我是往輕處打的——只打右胳膊，看着他的血肉模糊的胳膊，我感到他的右胳膊好像殘廢了，拖起他，走向警局。 自首。 來到警察局，已經徹底天黑，辦案的是一個胖警察。對我這種現象，他說，至少關個一年半載的，我好像得到了釋放。監獄里冰涼冰涼的。 “囚禁”的第二天，九月、柳嵐一和秋天（柳嵐一的弟弟）都來了。柳嵐一的右手上纏着繃帶，九月和秋天坐在面前，柳嵐一去找局長了，然後我就看見局長把我給安全釋放了。 放了？就這樣把我給放了？這麼輕鬆？怎麼可能？ “柳嵐一……對不……”我低着頭道歉，中途被打斷了：“好了，我原諒你了，你那麼多廢話幹嗎？我的胳膊反正又沒有殘廢，今天去我家喝酒，你不是和九月說好的嗎？”他看着我，我迅速低下頭，一陣心慌。 “七七，走了。”九月說。 我突然搞不清柳嵐一的立場了。 壞的還是好的？ 周圍靜靜的，沒有人回答我。 【九月·五】 七七。妹妹。你可知道，為了救你，從不肯低聲下氣的秋天和柳嵐一費盡了口舌。而局長，其實就是柳嵐一的爸爸的故交而已，怎麼玩你，柳嵐一隻需一句話就夠了，他只是跟局長說他原諒了你…… 啪！筆掉到了地上，我輕輕地合上日記本，長嘆了一口氣。 今天七七又喝醉了，還是柳嵐一把她背回來的，現在的她，活像嬰兒。 沒有平時的囂張跋扈，只有甜美的笑臉，嘴邊還掛着晶亮的口水，還喃喃自語地說著夢話，我幫她蓋好被她踢開的被子，安靜地笑了。 突然鼻腔一酸，一顆淚落了下來。 我為什麼笑？ 又為何流淚？ 我躺在床上，碾轉難眠，今夜，好漫長，時間過得特別慢。窗外星星點點的燈光，恐怕裡面的人也是和我一樣一宿未眠吧。 【七七·六】 “九月！”我喊道。我這是在哪兒？為什麼身邊的一切那麼陌生？為什麼九月睡在我的身旁？為何……？ 腦子裡冒出一些問題。 我搖醒九月：“快遲到了！”九月先是一驚，接着瞅一眼鐘錶，最後光速搞定一切，而我，才剛慢吞吞地穿好衣服。 望着九月飛奔而去的背影，我自嘲地笑了笑。 “不愧是好學生！九月，呵呵，你還是那麼天真啊！”我想，又擺了擺床頭的娃娃，九月，童心未泯。 我突然想離開這座城市。 我沒有跟九月說，卻也不知道她為何來了。我要踏上火車的那一瞬間，回首了這座城市最後一眼，猛然看就九月一直站在我方才我看不見的月台上，我沖她揚了揚手。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沒有預兆的，火車提前開動了，我一條腿還站在火車的車廂里，我尖叫，感到了巨大的疼痛。我感到左腿一陣劇烈的疼痛，我想我的腿一定斷了。 九月很女人味地站在月台那裡尖叫。 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她的聲音了吧。 我醒來時，發現一個面無表情的護士冷漠地看着我：“您要做好準備。” 做好什麼準備？我正要把話說出口的時候，發現自己說出口的只是嘶啞的呀呀的聲音，我急了，抓着被子，拚命地拍打着床，秋天紅着眼睛沖了過來，抓住我的手，九月也跟着進來了：“你左腿殘廢了……” 冷漠，冷漠，還是冷漠。 好平淡的語氣，敢情不是她受傷！ 在一旁的護士冷漠地轉過頭去：“不僅殘廢，而且聲帶也遭到了破壞。” 【九月·六】 我帶着七七，離開了這座滿載着我們憂傷的城市，來到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退學了。 我們決定以寫作來維持日常生活，但這是遠遠不夠的，一點點的稿費不夠我們兩個人用，於是我們還開了一個飾品店，生意還不錯。 我在電腦上打字，七七就“說”文章的內容，與其說是“說”不如說是對口型，根據她的口型，我打出一個個的字讓她來決定她要的那一個字，眨眨眼睛就算答應，不是便搖頭。因為這樣，我寫作的速度很慢，出一本書，至少要個一年半載，在這段時間裡，七七找到了原來的自己，恢復了從前的天真。 書在網上發售，很快得到了很多人的認可，出於同情，他們寄來一筆又一筆的費用，供我們日常生活中使用。 開始到結束，只是那麼一瞬間的短暫，卻又高低起伏。 我想我們都長大了一點。 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