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路之人  

  ——由《目送》所想

  媽常常對着鏡子嘆氣,攥住一把把脫落的頭髮給我看:你說,我是不是老了?

  “沒有沒有。洗髮精的問題吧。”

  她不說話了,仍然與鏡子中的自己對視,嘆息連連。

  飯桌上她有時一言不發,眼神空洞。偶爾回過神,極其突然地問我和爸:我去剪個短髮怎麼樣?

  我們就笑,“媽你現在不挺好的嗎,你怎麼啦?”

  她說:人老了,要死了。

  我們又皺眉,怎麼說這麼晦氣的話!人到中年就是會有各種各樣的苦惱,但也不至於這麼頹喪。

  我一直不知道的是,在她凶神惡煞地罵我不爭氣的背後,在她盡心儘力操持這個家的背後,在她精力旺盛地與任何人吵架從來不認錯的背後,她也一樣有着人性的脆弱,她也一樣會迷茫。她並不是個十全十美的人,也不是個神通廣大的人。儘管這些年她對我的教導多數在理,讓我感到她的威勢,她的強大。我就躲在她身後,知道無論來了什麼她都會替我擋過去。可是現在,她無時不心懷一種自危感。她老了。

  有時目送她遠去的背影,看見下垂的線條,便逐漸明白,她並不是一個我可以無理取鬧的對象,她沒有看起來那麼堅強。我暗自對爸說:我和媽那麼多次吵架,不管誰對誰錯都不重要了。以後我會謙讓她的。

  我了解,我與媽之間的大戰往往來自於最微小的事情。在我看來,她是個蠻不講理的人,常常是我們激烈辯論一環扣一環,當我最終用語言壓倒她時,她要麼繞開說別的,要麼翻出舊賬諸如小時候尿床的事情以及鴨蛋滾到地上找不到的事情,再不行,就直接上拳頭了。她每次都是光輝地勝利,暗自地傷心。我了解。

  她說她可以整晚氣的睡不着覺,她有時覺得養我這麼多年還不如養一條狗。我了解。

  儘管我不承認她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理,儘管我依然認為她不是一個教子有方的媽媽,但是從現在起,我盡量不再讓她傷心。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看到了她的脆弱。她一直保持了為人母必有的堅強和具有震懾力的外表。但她和我一樣,只是脆弱在暗處。

  她經常給我講以前的故事,像一個失路之人憑藉記憶找回原來的路。

  從前姥爺和姥姥為了給她買三分錢的冰棍吵架……五塊錢的紅裙子吵架。因為這種獨特的情結,現在她的網名叫紅裙。

  從前她和我小姨總是偷偷爬到陽台上去吃地震儲備餅乾,抓了一把之後還有抹抹平,好像還和以前那麼多似的。

  從前她看我姥爺給我小姨削蘋果,她只能吃皮,總是說:削厚一點,厚一點……

  從前她因為丟了一塊紗巾挨了一頓笤帚疙瘩燉肉,她哥哥因為嫌給他留的餃子少了就全擠扁了摔在地上所以慘遭同樣的命運……

  從前她結婚的時候一無所有,沒有穿婚紗,沒有照婚紗照,天天吃水煮白菜。

  從前她懷我的時候捨不得吃西紅柿,因為我爸給她買了五十塊錢的奶粉,兩人大吵一架。

  經濟拮据……親戚紛爭……工作壓力……種種憂愁。

  這些事情像是與我有關,又沒關。她總像個老年人似的給我講完這些之後,升華中心點題扣題地說: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你還不好好學習……

  不,她最經典的一句話應當是:“XXXXXXX(一堆閑侃),所以說,得好好學習。”

  我與她走在兩個不同的時代,心裡裝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她是那個失路之人,卻常常勸我不要迷路。

  再過幾天,我就要去住校了。原本因為離開她而感到的興奮,現在也殆盡一半了。但我知道她目送我的眼神一定是充滿信心和希望的。以後的日子裡,她的話我會認真地聽,但不一定要認真地回答。因為最真實的答案永遠聽起來不夠堅定。媽就像一個老小孩,哄着她,她就會開心。

  今天她問我:我做的油菜和你爸做的油菜哪個好吃?(此時我爸正在卧室里,我們在飯廳)

  我擠眉弄眼地小聲透露給她:你做的好。然後又一本正經地高聲宣布:當然是我爸做得好了!

  她笑我開始變得滑頭了。

  沒辦法,哄家長其實和哄小孩是一樣的。

  最終媽還是剪了個短髮,我說像櫻桃小丸子。她略顯怒色,故意生氣時鼻孔變大。“什麼?你說我像個丸子?”     

作業。  

By 小十三  

2010-8-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