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欲靜   [一]   窗外的几絲陽光透下的卻是刺眼的陰影,穿過教室外面那一抹香樟的淺綠,硬生生地鋪開一片無可名狀的憂傷浮華。   文西靜靜地靠着白色的牆壁,額前一縷劉海礙眼地蕩漾着。鏡頭轉向她的正面,瞳孔里放射出的是誇張的空洞。   文西小心翼翼地攤開一本無聊的小說,裝模作樣地認真讀着。內容是老生常談的三角戀情,看着都反胃。文西只有默默品嘗着自己的寂寞。方圓1米內,也就是文西的地盤內,是可怕的沉靜。可是不遠處卻是響亮而快樂的笑聲。她儘力不讓自己注意到往右兩個座位的女孩。還有一片閃過的模糊的容顏。   女孩叫夏樹。   文西知道所有人都喜歡夏樹,優秀得耀眼卻並不驕傲的女孩。她總是漂亮地微笑着,嘴角揚起的一絲弧度成為記憶的永恆。   畫面微微一晃,轉向了低着頭的男孩。   林亞亞站在夏樹旁邊,一手撐着夏樹的課桌,另一手看似隨意地翻弄着夏樹桌上一本淺綠封面的本子。文西知道那是夏樹所謂的詩集,毫無意義的華美辭藻堆砌。文西假裝看着書,卻悄悄地觀察着,亞亞的目光不時地飄向夏樹,既而是詭異地一笑。   誰都知道。三年二班。林亞亞。夏樹。   [二]   夏樹喜歡在天晴的日子捧一本詩集到小花園裡漫步,陽光為她曼妙的身影鍍上一層燦爛的金色。她安靜地坐在長椅上一頁一頁地翻着,而落葉卻像蝴蝶一樣飄落在她四周,替她的美麗做了隆重的鋪墊。   文西永遠不會離開自己的座位,她只是樂於品嘗着安靜的感覺。窗台上擺着一盆綠色植物,是蜿蜒着向上的青藤。文西覺得這樣的生機活力與自己周圍的一切顯得格格不入了,這個年紀的女孩,居然是深沉而蒼白的。   而夏樹不同。   文西知道,夏樹喜歡淺綠色,漂亮得乾淨而純粹的顏色。   而文西卻鍾愛厚實的墨綠,就像窗外幽幽落下的香樟。   不一會兒,林亞亞帶着濃濃的笑意向夏樹走去。夏樹也非常開心地向他打招呼。在一片綠色中,兩個小人快樂地交談着……   文西用力地拉上了窗帘。   把那片綠色鎖在了窗外。   [三]   很普通的午休。教室里的大家都在高聲議論着,說著最新的偶像劇還有班裡某女生與某男生曖昧不明的關係,神色異常興奮。沒有人注意到幾個高中部的學姐正把一張白紙貼上前門。   啪——   特別刺耳的聲音,文西不滿意地皺眉,疑惑地想准又是音樂會取消請互相轉告之類的東西。其實不然。   夏樹湊上前去,細細讀着,繼而發出一聲驚呼。   這是一次看似平凡的作文競賽。   只是有一個吸引人的地方,獲得特等獎的參賽者,可以得到出版自己文集的機會。   陽光依舊燦爛。文西一遍又一遍地在紙上寫下一些不知所云的句子。   一陣微風拂過發梢,淡淡的薄荷香,清爽的味道。文西麻木地抬頭,想看清楚空氣流動的來源。可是她沒有想到——   夏樹竟然站在自己面前。   恩……文西,你會去參加這個比賽嗎?   是夏樹好聽的聲音。純純而又清澈的。   文西竟然有些緊張,有些舌頭打結地答道,也許會吧……   夏樹笑了。這樣啊。你去參加吧。老師不是說你的文字很有靈性嗎?你一定有機會的。   文西感到心頭一暖。看着女孩溫柔的笑顏,點了點頭。   教室里依舊喧鬧,沒有人注意到夏樹和文西的對話。只是鏡頭掃過某極有深意的眼神。   [四]   黑板上永遠都是花花綠綠的,像補丁一樣寫着數學老師的公式還有同學們課間的塗鴉。往往是某個記恨的人大大的腦袋及豬頭的字眼,還有一些不方便言明的東西。然而,總有一角是安靜的純白——值日生名單。   值日生總是輪換的,每人一星期。原來是毫無規律可言的,往往是林亞亞在很勤奮地寫着名單時就有人舉着掃帚抗議到怎麼又輪到我了?所以笨笨的亞亞這才學會按學號找規律。文西認真地扳着指頭算着,這周,就該輪到我了吧。她默念道。   一陣粉塵撲面。   林亞亞拿着白色的長粉筆,在黑板上寫着什麼。他纖長的手指抖動出有趣的節奏,與亂得可以的頭髮形成鮮明對比。文西還記得年會上亞亞纖長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有力的跳動,躍舞像飄然的蝴蝶。   文西笑了。她夢想中的白馬王子。就該是倚着黑色的鋼琴,靜靜地吟出一曲哀愁。   這時,文西揉了揉眼睛,才終於回歸到現實中來。她費勁地睜大眼睛看清楚林亞亞寫了些什麼。   本周值日生:   夏樹。林亞亞。文西。   [五]   咦?夏樹呢?   小樹要趕去上課。所以今天只有我們。   什麼?只有我們?   文西瞪大了眼睛,嘴巴成了完全的O型,像是要把剛吐出的驚奇感全部吃回去。小樹?叫得好親切啊——   文西不大滿意地歪着頭,琢磨着這句話。   目光卻悄悄地飄走了。   透過一大塊乾淨得徹底的窗戶,陽光幽幽地灑在亞亞彎着的背脊上。男孩低着頭,純黑的頭髮竟映得有些酒紅的色彩,在無風的教室卻微微蕩漾。蕩漾出女孩心頭的一片漣漪。他只是安靜地抓着掃帚,默默地掃着。儼然是純色世界里的一抹絢爛。   這樣小心地看了許久,文西才發現了自己的失態,臉頓時漲得通紅,她也忙不迭地低下頭掃着。   只是安靜地抓着掃帚,默默地掃着。   林亞亞終極定義——蓬亂的頭髮,纖長的手指,還有若有若無的一股熱巧克力的味道。   文西竟然露出了不儀易察覺的笑容。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打掃算是完成了。   文西背着重重的書包拖着長長的步子走在操場的一隅。   她嘴裡不斷地重複着一些沒有含義的名詞,連成語法錯誤的句子。每讀到這裡,就好像可怕的英語老師在文西可怕的卷子后打上可怕的大叉。   你怎麼這麼笨的啦!這個是用動詞原形的!基本語法都不懂。   文西只是看似隨意地笑了笑。   任憑風聲,細語聲,還有陽光的聲音交織成一片混亂不清的效果。   文西絲毫沒有注意到,綠茵場上,林亞亞那一個漂亮的銀色弧線,越過其它男生的頭頂,穿過凄厲的風,直直地朝着文西的後腦勺砸去。   “啊——   [六]   你真是我的災星……都勞動完了怎麼還不回家啊……   我喜歡留下來,不可以啊。   你怎麼這麼不小心的……很痛知不知道!!   對不起啦。現在好了嗎?   還是很痛很痛嘛。   那我能怎麼樣?   不管……要賠償我醫藥費誤工費還有精神損失……   喂……   [七]   不知道是怎麼收場的,好像是林亞亞答應請文西吃冰淇淋來着。還記得亞亞當時一臉無辜的表情……典型的演技派……   可是真的很痛嘛。文西摸着後腦勺不高興地說。儘管那已經是一星期以前的事了……   文西——你,你寫好了吧。我正好要去交稿子,幫你一起交掉吧。   夏樹?文西沒怎麼多想,隨手遞過去一些零碎的句子。   夏樹隨意地翻看着,真誠地誇讚了一番,然後開心地走出了教室。   文西看着她的身影,搖了搖頭。   的確,這是屬於夏樹的淺綠,她是淺綠色的公主。   文西陷入了連續的幻想中。        文西?   又是夏樹。文西慌忙地抬頭。   很長一段的時間的停頓。又是很輕柔很緩慢的語速。   我是想說……你可以做我最好的朋友嗎?……   。   拖得長長的尾音將這句話映得格外美麗。   [八]   夏樹,曾經一直和許若一在一起的夏樹。   文西若有所思地繞着手指,思緒卻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她想起了那個叫許若一的女孩子。那個沒心沒肺瘋瘋癲癲的女孩子,那個在暴雨的日子跑到外面去淋雨的女孩子,那個捧着不及格的卷子笑得像花一樣的女孩子。   曾經文西還是那麼羨慕若一的。因為她的自由。   是……是羨慕……   而且羨慕她和夏樹可以走得那麼近。   她們放慢腳步一圈一圈地繞着操場留下深色的足引。若一小跳着像輕快的松鼠。若一咬着棒棒趟囂張地走過檢查同學面前。若一唱着跑調的歌毫不在意。夏樹半閉着眼,不聲不響地跟在後面。   那曾經是多麼美的畫面。   若一曾經笑着對文西說,天真的人是傻,複雜的人才蠢呢。   [九]   你知道嗎?小樹可以去參加XX作文比賽的決賽了!   林亞亞興奮地對文西說。眼神卻奇怪得飄忽不定,似在逃避什麼。   文西的臉上浮出一絲笑意,淡淡得分外輕柔,淺綠。   可是,她轉念又想,我呢?   夏樹你好棒啊……   很多女生都圍上去,林亞亞也擠過去,把文西撂在了一邊。那些女生在夏樹四周說著些明顯很違心的話。女孩一直在澀澀地笑着,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有角落裡的許若一,不屑地白了她一眼。然後,是鄙視的目光。久久,才低下頭繼續做功課。   夏樹和若一到底怎麼了呢?   [十]   文西一個人,沒有夏樹,只是一個人,在小花園裡捧着一本文集。飄舞的落花不經意間落了滿身。文西想到有些回憶是可以快速地Delete掉,便只是獃獃的想,既然可以輕鬆刪除,為什麼還有儲存很久很久呢。時間長了,運行的速度就越來越慢……   文西,你要當心夏樹這個人啊。     許若一的目光里明顯有種不安的感覺,像是在暗示着什麼,又像是最樸實的勸告,打破了凝重得沉甸甸的空氣。她轉過身,繼續說道,   她會利用你的。她會利用你達到她的目的。   停頓了一會兒——   許若一竟然笑了,   我就被騙了。   文西覺得很矛盾,腦袋裡翻來覆去地倒着一些概念。關於朋友的概念。她氣憤地咬着唇,用腳碾碎一片落葉。   還有昨天夏樹沒有說完的話——   關於許若一,我不想再解釋什麼了……   相信我的人不需要解釋;不相信我的人,解釋也沒用。   [十一]   年級宣傳欄里第一次貼出來一張粉紅色的A4,在曾經一度光禿禿的白板上顯得格外刺眼。   文西漫不經心地走過,不斷地念叨着難記的公式,跳出來一個個生硬的音符。經過宣傳欄,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粉紅色的紙上,是漂亮的圓體字。文字流水一般映入文西的腦海,衝撞着單一的細胞,就像是斷掉一些記憶,成為沒有盡頭的決堤。文西恍惚間覺得這些靈動的句子異常熟悉。再仔細一看,文章右下腳有一行小字:文/夏樹   文西終於明白了。   她往後退了幾步,只是不語地看着一條長長的橫幅:祝賀初三2班夏樹同學獲得XX作文比賽特等獎。   誇張的幼圓像是在訴說著莫名的悲憤。為什麼是她?怎麼會是她?   文西期期艾艾地念道,殘破的句子讓人生疑。在空氣中凝結成的原始字母卻始終沒有吐出。   文西對自己說,這是嫉妒,原來你還是不能免俗。   [十二]   班主任默不作聲地從夏樹宿舍的柜子里緩緩地拿出她那些贓物,動作像是電影的慢鏡頭。每本書上都寫着歸屬者的名字,疊起來很高。夏樹只是安靜地站在一邊,直直地看着眼前的一起,用力地咬着嘴唇。   之後老師無論說什麼,夏樹都沒有回答。她的目光飄忽不定,心已經不知道飛到哪裡去了……   夏樹,你給我解釋一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樹不說話。   夏樹低着頭。   夏樹輕聲吟唱着一首小詩。   夏樹靦腆地笑了笑。   夏樹像是瘋了。   並不像其它校園竊賊一樣盯住名牌衣服,作為這個年齡的女孩,夏樹從別人那裡拿走的,只是書,一大堆價值不菲的書。   圍觀的人群中有人說,這麼優秀的女孩子,真是可惜了……   還有人說,也許是家境不好吧……   夏樹只是淡漠甚至是無謂地看着這一切,時而露出一個詭異的微笑,她蒼白的手指一直在衣襟上比劃着一些毫無意義的符號……   凝結得如同花一般的笑容。殘陽如血,化成一大片一大片紅罌粟。   [十三]   “許若一!”林亞亞叫住了從人群中慌忙離去的若一。   若一轉身,帶着輕蔑的笑,微微挑起眉毛。   “是你乾的吧。我就知道。你沒有辦法忍受小樹的成功是不是?就是因為你們斷交就要害死她嗎?”亞亞氣憤地說。   若一隻是淡淡的,“我是恨她。她不是什麼好人。但我不會以這種方式報復,我沒這麼無恥。”   她繼續向前走,看似毫不在意。   “我告訴你——小樹從來都沒有背叛過你。你憑什麼這麼對她。憑什麼……”   “別再提到她了。”若一回頭認真地警告。   “你就是嫉妒她對不對!你是嫉妒……是嫉妒……”林亞亞聲嘶力竭地喊叫着,任憑許若一漸漸消失在視線里。   身後的香樟飄落了翠葉,林亞亞頹廢無比地靠在樹榦上,粗糙的感覺,卻很厚實。殊不知大樹的另一邊,文西正靜靜地呼吸着與他同樣的空氣。   “你就是嫉妒……”文西想起剛才林亞亞的話,冷冷地閉上了眼。   文西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跳,還有他的頻率,滴答的跳動反而讓她覺得不安了。一陣空虛的沉寂以後,她聽到林亞亞軟軟地吐出七個字:   樹欲靜而風不止。   [十四]   在狂躁的風中,林亞亞一脫手,一沓白色的打印紙散落一地,又接連向前打着轉。他纖長的手指向前探着,像是要捉迴流走的東西。頓了頓,卻又潸然了。他沒有再去理會它們。   只有安靜的風,安靜的陽光。實際上背靠着背的兩個人。   文西看了看腳邊的一張白紙,附身拾了起來。   她拂去紙上的灰塵,看到那上面的字。   觸目驚心。   漂亮的圓體頓時在陽光下破裂出惡毒的姿態,嘲笑着文西黑色的夢,淚水不斷從指縫間流出,匯成無比的傷。原來這叫做後悔。原來我是個壞人。   全然不顧林亞亞的驚愕,文西在一大片墨綠色的沉重幕布下,飛快向夏樹的宿舍跑去。   夏樹,對不起。為什麼我會誤會你呢。   夏樹,對不起,對不起……   你會等我,會等我的吧……   風在文西的臉上乖巧地分叉,女孩逆着風奔跑,穿過心靈的重重圍牆,她不斷地想着夢中的大樹。香樟的味道……   夏樹,要等我……   [十五]   宿舍里都是潮濕的水漬。文西扶着牆,斑駁地投一下一片涼涼的倒影。   “夏樹啊,她的父母剛才來接她了……半小時前……聽說要轉校哪……哎……”   句子結尾是假裝出來的惋惜吧。   文西蜷縮着身子,抽泣。她想起了夏樹,那個永遠堅強的女孩,她的脆弱不被人發現。她絕對不會這樣沒出息地哭出來,哭得那麼慘…   文西的腦海中像放電影一樣,一個又一個鏡頭的轉接,黑色的背景。   第一次見到夏樹,羨慕她……羨慕她的漂亮,她的聰明,她的好人緣……   後來才發現,是嫉妒……   她說要做我的好朋友,是真的嗎?   然後,在年級宣傳欄里看到那篇文章……我愣住了,因為是我的作品……是我的……但作者卻是夏樹……我把那篇文章放心地交給了她……她偷走了我的作品……我的夢想……   夏樹,我要報復你……   文西貼着冰冷的牆面,臉上的淚跡劃成一道優美的弧線。昨天和今天同時可怕地放映着,卻又閃爍着淺綠色的熒光。到處都是夏樹的淺綠……   還記得那段時間,文西中午不去吃飯,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看着很寂寞的小說。等到大家都走了,再偷偷地從大家的書包里拿走一些書,轉指的瞬間將女孩的善良完全埋葬。她捧着自己的戰利品,模仿許若一的字體標上名字,然後假裝到夏樹的寢室玩,找機會塞到夏樹柜子里……   剛開始是心虛的,後來,只是為了一個罪惡的目標,竟然變得熟練了……   就算是站在人群中,看着夏樹被當場揭穿。她也可以做到泰然自若……她對自己說,這與我沒關係,夏樹就是這樣的人,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這才發現,原來是因為心虛,才要不斷地提醒自己,她是壞人。她在騙我。   可是,現在手中拿着的這張紙,泛起一絲幽藍色的寒光。右下角,修正液的痕迹明顯。是把文西的名字改成夏樹了……   是林亞亞的圓體。   文西怎麼會沒有想到呢?林亞亞那麼喜歡夏樹……他是語文課代表,負責幫老師郵寄這些稿件……   林亞亞的目光一直那樣地飄向夏樹啊……   原來,這就是亞亞對夏樹給予的默默的“幫助”……   夏樹……夏樹……夏樹……夏樹……   我是真的錯了。   我們,可以做朋友嗎?   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對不起,我是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