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沫若)天上的市街  

遠遠的街燈明了,  

好像是閃着無數的明星。  

天上的明星現了,  

好像是點着無數的街燈。  

我想那縹緲的空中,  

定然有美麗的街市。  

街市上陳列的一些物品,  

定然是世上沒有的珍奇。  

你看,那淺淺的天河,  

定然是不甚寬廣。  

那隔着河的牛郎織女,  

定能夠騎着牛兒來往。  

我想他們此刻,  

定然在天街閒遊。  

不信,請看那朵流星,  

是他們提着燈籠在走。  

(賈平凹)一隻貝  

一隻貝,和別的貝一樣,長年生活在海里。海水是鹹的,又有着風浪的壓力;嫩嫩的身子就藏在殼裡。殼的樣子很體面,漲潮的時候,總是高高地浮在潮的上頭。有一次,它們被送到海岸,當海水又嘩嘩地落潮去了,卻被永遠地留在沙灘,再沒有回去。螞蟻、蟲子立即圍攏來,將它們的軟肉嚙掉,空剩着兩個硬硬的殼。這殼上都曾經投影過太陽、月亮、星星,還有海上長虹的顏色,也都曾經顯示過浪花、旋渦和潮峰起伏的形狀;現在它們的生命結束了!這光潔的殼上還留着這色彩和線條。  

孩子們在沙灘上玩耍,發現了好看的貝殼,撿起來,拿花絲線串着,系在脖子上。人都在說:這孩子多麼漂亮!這漂亮的貝殼!  

但是,這隻貝沒有孩子們撿起,她不漂亮,它在海里的時候,就是一隻醜陋的貝。因為有一顆石子鑽進了它的殼內,那是顆十分硬的石子,又帶着稜角,貝無論如何不能擠碎它;它只好受着內在的折磨。它的殼上越來越沒有了顏色,沒有了圖案,它失去了做貝的榮譽;但它默默的,它說不出來。  

它被埋在沙里。海水又漲潮了,潮又退了,它們還在沙灘上,殼已經破爛,很不完整了。  

孩子們又來到沙灘上玩耍。他們玩膩了那些貝殼,又來尋找更漂亮的呢。發現了這一隻貝的兩片瓦礫似的貝殼,用腳踢飛了。但是,同時在踢開的地方,發現了一顆閃光的東西,他們拿着去見大人。  

“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珍珠!嗨,多稀罕的一顆大珍珠!”  

“珍珠?這是哪兒來的呢?”  

“這是石子鑽進貝里,貝用血和肉磨製成的。啊,那貝殼呢?這是一隻可憐的貝,也是一隻可敬的貝。”  

孩子們重新去沙灘尋找它,但沒有找到。  

(印度)(泰戈爾)花的學校  

當雷雲在天上轟響,六月的陣雨落下的時候,潤濕的東風走過荒野,在竹林中吹着口笛。於是一群一群的花從無人知道的地方突然跑出來,在綠草上狂歡地跳着舞。  

媽媽,我真的覺得那群花朵是在地下的學校里上學。它們關了門做功課。如果它們想在散學以前出來遊戲,它們的老師是要罰它們站壁角的。雨一來,它們便放假了。樹枝在林中互相碰觸着,綠葉在狂風裡蕭蕭地響,雷雲拍着大手。這時,花孩子們便穿了紫的、黃的、白的衣裳,沖了出來。  

你可知道,媽媽,它們的家是在天上,在星星所住的地方。你沒有看見它們怎樣地急着要到那兒去嗎?你不知道它們為什麼那樣急急忙忙嗎?我自然能夠猜得出它們是對誰揚起雙臂來:它們也有它們的媽媽,就像我有我自己的媽媽一樣。  

(朱自清)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但是,聰明的,你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是有人偷了他們罷:那是誰?又藏在何處呢?是他們自己逃走了罷:現在又到了哪裡呢?  

  我不知道他們給了我多少日子,但我的手中確乎是漸漸空虛了。在默默里算着,八千多日子已經從我手中溜去,像針尖上的一滴水滴在大海里,我的日子滴在時間之流里,沒有聲音,也沒有影子。我不禁汗涔涔而淚潸潸了。  

  去的儘管去了,來的儘管來着,去來的中間,又怎樣的匆匆呢?早上我起床的時候,小屋裡射進兩三方斜斜的太陽。太陽他有腳啊,輕輕悄悄地挪移了,我也茫茫然跟着旋轉。於是——洗手的時候,日子從水盆里過去;吃飯的時候,日子從飯碗里過去;默默時,便從凝然的雙眼前過去。我覺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  

手遮挽時,他又從遮挽着的手邊過去,天黑時,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從我身上跨過,從我腳邊飛去了。等我睜開眼和太陽再見,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嘆息。但是新來的日子的影兒又開始在嘆息里閃過了。  

  在逃去如飛的日子裡,在千門萬戶的世界里的我能做些什麼呢?只有徘徊罷了,只有匆匆罷了,在八千多日的匆匆里,除徘徊外,又剩些什麼呢?過去的日子如輕煙,被微風吹散了,如薄霧,被初陽蒸融了,我留着些什麼痕迹呢?我何曾留着像遊絲樣的痕迹呢?我赤裸裸來到這世界,轉眼間也將赤裸裸的回去罷?但不能平的,為什麼偏要白白走這一遭啊?  

你聰明的,告訴我,我們的日子為什麼一去不復返呢?  

(賈平凹)丑石  

我常常遺憾我家門前的那塊丑石呢:它黑黝黝地卧在那裡,牛似的模樣;誰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在這裡的,誰也不去理會它。只是麥收時節,門前攤了麥子,奶奶總是要說:這塊丑石,多礙地面喲,多時把它搬走吧。   於是,伯父家蓋房,想以它壘山牆,但苦於它極不規則,沒稜角兒,也沒平面兒;用鏨破開吧,又懶得花那麼大氣力,因為河灘並不甚遠,隨便去掮一塊回來,哪一塊也比它強。房蓋起來,壓鋪台階,伯父也沒有看上它。有一年,來了一個石匠,為我家洗一台石磨,奶奶又說:用這塊丑石吧,省得從遠處搬動。石匠看了看,搖着頭,嫌它石質太細,也不採用。   它不像漢白玉那樣的細膩,可以鑿下刻字雕花,也不像大青石那樣的光滑,可以供來浣紗捶布;它靜靜地卧在那裡,院邊的槐蔭沒有庇覆它,花兒也不再在它身邊生長。荒草便繁衍出來,枝蔓上下,慢慢地,竟銹上了綠苔、黑斑。我們這些做孩子的,也討厭起它來,曾合夥要搬走它,但力氣又不足;雖時時咒罵它,嫌棄它,也無可奈何,只好任它留在那裡去了。   稍稍能安慰我們的,是在那石上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坑凹兒,雨天就盛滿了水。常常雨過三天了,地上已經乾燥,那石凹里水兒還有,雞兒便去那裡渴飲。每每到了十五的夜晚,我們盼着滿月出來,就爬到其上,翹望天邊;奶奶總是要罵的,害怕我們摔下來。果然那一次就摔了下來,磕破了我的膝蓋呢。  

人都罵它是丑石,它真是丑得不能再丑的丑石了。   終有一日,村子里來了一個天文學家。他在我家門前路過,突然發現了這塊石頭,眼光立即就拉直了。他再沒有走去,就住了下來;以後又來了好些人,說這是一塊隕石,從天上落下來已經有二三百年了,是一件了不起的東西。不久便來了車,小心翼翼地將它運走了。   這使我們都很驚奇!這又怪又丑的石頭,原來是天上的呢!它補過天,在天上發過熱,閃過光,我們的先祖或許仰望過它,它給了他們光明,嚮往,憧憬;而它落下來了,在污土裡,荒草里,一躺就是幾百年了?   奶奶說:“真看不出!它那麼不一般,卻怎麼連牆也壘不成,台階也壘不成呢?”   “它是太丑了。”天文學家說。   “真的,是太丑了。”   “可這正是它的美。”天文學家說,“它是以丑為美的。”   “以丑為美?”   “是的,丑到極處,便是美到極處。正因為它不是一般的頑石,當然不能去做牆,做台階,不能去雕刻,捶布。它不是做這些玩意兒的,所以常常就遭到一般世俗的譏諷。”   奶奶臉紅了,我也臉紅了。   我感到自己的可恥,也感到了丑石的偉大;我甚至怨恨它這麼多年竟會默默地忍受着這一切?而我又立即深深地感到它那種不屈於誤解、寂寞的生存的偉大。  

  (畢淑敏)提醒幸福  我們從小就習慣了在提醒中過日子。天氣剛有一絲風吹草動,媽媽就說,別忘了多穿衣服。才相識了一個朋友,爸爸就說,小心他是個騙子。你取得了一點成功,還沒容得樂出聲來,所有關切着你的人一起說,別驕傲!你沉浸在歡快中的時候,自己不停地對自己說:“千萬不可太高興,苦難也許馬上就要降臨……”我們已經習慣了在提醒中過日子。看得見的恐懼和看不見的恐懼始終像烏鴉盤旋在頭頂。  在皓月當空的良宵,提醒會走出來對你說:注意風暴。於是我們忽略了皎潔的月光,急急忙忙做好風暴來臨前的一切準備。當我們大睜着眼睛枕戈待旦之時,風暴卻像遲歸的羊群,不知在哪裡徘徊。當我們實在忍受不了等待災難的煎熬時,我們甚至會惡意地祈盼風暴早些到來。  風暴終於姍姍地來了。我們悵然發現,所做的準備多半是沒有用的。事先能夠抵禦的風險畢竟有限,世上無法預計的災難卻是無限的。戰勝災難靠的更多的是臨門一腳,先前的惴惴不安幫不上忙。  當風暴的尾巴終於遠去,我們守住零亂的家園。氣還沒有喘勻,新的提醒又智慧地響起來,我們又開始對未來充滿恐懼的期待。  人生總是有災難。其實大多數人早已練就了對災難的從容,我們只是還沒有學會災難間隙的快活。我們太多注重了自己警覺苦難,我們太忽視提醒幸福。請從此注意幸福!幸福也需要提醒嗎?  提醒注意跌倒……提醒注意路滑……提醒受騙上當……提醒榮辱不驚……先哲們提醒了我們一萬零一次,卻不提醒我們幸福。  也許他們認為幸福不提醒也跑不了的。也許他們以為好的東西你自會珍惜,犯不上諄諄告誡。也許他們太崇尚血與火,覺得幸福無足掛齒。他們總是站在危崖上,指點我們逃離未來的苦難。但避去苦難之後的時間是什麼?  那就是幸福啊!  享受幸福是需要學習的,當幸福即將來臨的時刻需要提醒。人可以自然而然地學會感官的享樂,人卻無法天生地掌握幸福的韻律。靈魂的快意同器官的舒適像一對孿生兄弟,時而相傍相依,時而南轅北轍。  幸福是一種心靈的振顫。它像會傾聽音樂的耳朵一樣,需要不斷地訓練。  簡言之,幸福就是沒有痛苦的時刻。它出現的頻率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樣少。  人們常常只是在幸福的金馬車已經駛過去很遠,撿起地上的金鬃毛說,原來我見過它。  人們喜愛回味幸福的標本,卻忽略幸福披着露水散發清香的時刻。那時候我們往往步履匆匆,瞻前顧後不知在忙着什麼。  世上有預報颱風的,有預報蝗蟲的,有預報瘟疫的,有預報地震的。沒有人預報幸福。其實幸福和世界萬物一樣,有它的徵兆。  幸福常常是朦朧的,很有節制地向我們噴洒甘霖。你不要總希冀轟轟烈烈的幸福,它多半只是悄悄地撲面而來。你也不要企圖把水龍頭擰得更大,使幸福很快地流失。而需靜靜地以平和之心,體驗幸福的真諦。  幸福絕大多數是樸素的。它不會像信號彈似的,在很高的天際閃爍紅色的光芒。它披着本色外衣,親切溫暖地包裹起我們。  幸福不喜歡喧囂浮華,常常在暗淡中降臨。貧困中相濡以沫的一塊糕餅,患難中心心相印的一個眼神,父親一次粗糙的撫摸,女友一個溫馨的字條……這都是千金難買的幸福啊。像一粒粒綴在舊綢子上的紅寶石,在凄涼中愈發熠熠奪目。  幸福有時會同我們開一個玩笑,喬裝打扮而來。機遇、友情、成功、團圓……  它們都酷似幸福,但它們並不等同於幸福。幸福會借了它們的衣裙,裊裊婷婷而來,走得近了,揭去幃幔,才發覺它有鋼鐵般的內核。幸福有時會很短暫,不像苦難似的籠罩天空。如果把人生的苦難和幸福分置天平兩端,苦難體積龐大,幸福可能只是一塊小小的礦石。但指針一定要向幸福這一側傾斜,因為它有生命的黃金。  幸福有梯形的切面,它可以擴大也可以縮小,就看你是否珍惜。  我們要提高對於幸福的警惕,當它到來的時刻,激情地享受每一分鐘。據科學家研究,有意注意的結果比無意注意要好得多。  當春天來臨的時候,我們要對自己說,這是春天啦!心裡就會泛起茸茸的綠意。  幸福的時候,我們要對自己說,請記住這一刻!幸福就會長久地伴隨我們。那我們豈不是擁有了更多的幸福!  所以,豐收的季節,先不要去想可能的災年,我們還有漫長的冬季來得及考慮這件事。我們要和朋友們跳舞唱歌,渲染喜悅。既然種子已經回報了汗水,我們就有權沉浸幸福。不要管以後的風霜雨雪,讓我們先把麥子磨成麵粉,烘一個香噴噴的麵包。  所以,當我們從天涯海角相聚在一起的時候,請不要躊躇片刻后的別離。在今後漫長的歲月里,有無數孤寂的夜晚可以獨自品嘗愁緒。現在的每一分鐘,都讓它像純凈的酒精,燃燒成幸福的淡藍色火焰,不留一絲渣滓。讓我們一起舉杯,說:我們幸福。  所以,當我們守候在年邁的父母膝下時,哪怕他們鬢髮蒼蒼,哪怕他們垂垂老矣,你都要有勇氣對自己說:我很幸福。因為天地無常,總有一天你會失去他們,會無限追悔此刻的時光。  幸福並不與財富地位聲望婚姻同步,這只是你心靈的感覺。  所以,當我們一無所有的時候,我們也能夠說:我很幸福。因為我們還有健康的身體。當我們不再享有健康的時候,那些最勇敢的人可以依然微笑着說:我很幸福。因為我還有一顆健康的心。甚至當我們連心也不再存在的時候,那些人類最優秀的分子仍舊可以對宇宙大聲說:我很幸福。因為我曾經生活過。常常提醒自己注意幸福,就像在寒冷的日子裡經常看看太陽,心就不知不覺暖洋洋亮光光。

(謝大光)鼎湖山聽泉  

江輪挾着細雨,送我到肇慶。冒雨遊了一遭七星岩,走得匆匆,看得蒙蒙。趕到鼎湖山時,已近黃昏。雨倒是歇住了,霧漫得更開。山只露出窄窄的一段綠腳,齊腰以上,宛如輕紗遮面,看不真切。眼不見,耳則愈靈。過了寒翠橋,還沒踏上進山的途徑,泠泠淙淙的泉聲就撲面而來。泉聲極清朗,聞聲如見山泉活脫進跳的姿影,引人頓生雀躍之心。身不由己,循聲而去,不覺漸高漸幽,已入山中。  

進山方知泉水非此一脈,前後左右,草叢石縫,幾乎無處不涌,無處不鳴。山間林密,泉隱其中,有時,泉水在林木疏朗處閃過亮亮的一泓,再向前尋,已不可得。那半含半露、欲近故遠的嬌態,使我想起在家散步時,常常繞我膝下的愛女。每見我伸手欲攬其近前,她必遠遠地跑開,仰起笑臉逗我;待我佯作冷淡而不顧,她卻又悄悄跑近,偎我腰間。好一個調皮的孩子!  

山泉作嬌兒之態,泉聲則是孩子如鈴的笑語。受泉聲的感染,鼎湖山年輕了許多,山徑之幽曲,竹木之青翠,都透着一股童稚的生氣,使進山之人如入清澈透明的境界,身心了無雜塵,陡覺輕快。行至半山,有一補山亭。亭已破舊,無可駐目之處,惟亭內一楹聯:“到此已無塵半點,上來更有碧千尋”,深得此中精神,令人點頭會意。  

站在亭前望去,滿眼確是一片濃碧。遠近高低,樹木枝纏藤繞,密不分株,沉甸甸的濕綠,猶如大海的波浪,一層一層,直向山頂推去。就連腳下盤旋曲折的石徑,也印滿苔痕,點點鮮綠。踩着潮潤柔滑的石階,小心翼翼,拾級而上。越向高處,樹越密,綠意越濃,泉影越不可尋,而泉聲越發悅耳。悵惘間,忽聞雲中傳來鐘聲,頓時,山鳴谷應,悠悠揚揚,在雨後寧靜的暮色中,相互應答着,像是老人扶杖立於門前,召喚着嬉戲忘返的孩子。  

鐘聲來自半山上的慶雲寺。寺院依山而造,嵌於千峰碧翠之中。由補山亭登四百餘階,即可達,慶雲寺是嶺南著名的佛教第十七福地,始建於明崇禎年間,已有三百多年歷史。寺內現存一口“千人鍋”,直徑近2米,可容1,100升,頗為引人注目。古剎當年的盛況,於此可見一斑。  

晚飯後,繞寺前庭園漫步。園中繁花似錦,蜂蝶翩飛,生意盎然,與大殿上的肅穆氣氛迥然相異。花叢中兩棵高大的古樹,枝繁葉茂,綠蔭如蓋。根部護以石欄,顯得與眾不同。原來,這是二百多年前,引自錫蘭國(今名斯里蘭卡)的兩棵菩提樹。相傳佛祖釋迦牟尼得道於菩提樹下,因而,佛門視菩提為聖樹,自然受到特殊的禮遇。  

鼎湖山的樹,種類實在太多。據說,在地球的同一緯度線上,鼎湖山是現存植物品種最多的一個點,現已闢為自然保護區,並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選作生態觀測站。當地的同志告訴我,鼎湖山的森林,雖經歷代變遷而未遭大的破壞,還有賴於慶雲寺的保護。而如今,大約是佛法失靈的緣故吧,同一個慶雲寺,卻由於引來大批旅遊者,反給自然保護區帶來潛在的威脅。  

入夜,山中萬籟俱寂。借宿寺旁客房,如枕泉而眠。深夜聽泉,別有一番滋味。泉聲浸着月光,聽來格外清晰。白日里渾然一片的泉鳴,此時卻能分出許多層次:那柔曼如提琴者,是草叢中淌過的小溪;那清脆如彈撥者,是石縫間漏下的滴泉;那厚重如倍司轟響者,應為萬道細流匯於空谷;那雄渾如銅管齊鳴者,定是激流直下陡壁,飛瀑落入深潭。至於泉水繞過樹根,清流拍打着卵石,則輕重緩急,遠近高低,各自發出互不相同的音響。這萬般泉聲,被一支看不見的指揮棒編織到一起,匯成一曲奇妙的交響樂,在這泉水的交響之中,彷彿能夠聽到歲月的流逝,歷史的變遷,生命在誕生、成長、繁衍、死亡,新陳代謝的聲部,由弱到強,漸漸展開,升騰而成為主旋律。我俯身傾聽着,分辨着,心神猶如融於水中,隨泉而流,游遍鼎湖。又好像泉水汩汩濾過心田,沖走污垢,留下深情,任我品味,引我遐想。啊,我完全陶醉在泉水的歌唱之中。說什麼“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我卻道,“山不在名,有泉則靈”。蘊育生機,滋潤萬木,泉水就是鼎湖山的靈魂。  

這一夜,只覺泉鳴不絕於耳,不知是夢?是醒?  

夢也罷,醒也罷。我願清泉永在。我願清泉常鳴。  

故都的秋(郁達夫)  

秋天,無論在什麼地方的秋天,總是好的;可是啊,北國的秋,卻特別地來得清,來得靜,來得悲涼。我的不遠千里,要從杭州趕上青島,更要從青島趕上北平來的理由,也不過想飽嘗一嘗這“秋”,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當然也是有的;但草木雕得慢,空氣來得潤,天的顏色顯得淡,並且又時常多雨而少風;一個人夾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渾渾沌沌地過去,只能感到一點點清涼,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與姿態,總看不飽,嘗不透,賞玩不到十足。秋並不是名花,也並不是美酒,那一種半開,半醉的狀態,在領略秋的過程上,是不合適的。  

不逢北國之秋,已將近十餘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總要想起陶然亭的蘆花,釣魚台的柳影,西山的蟲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鐘聲。在北平即使不出門去罷,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chuán)破屋來住着,早晨起來,泡一碗濃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綠的天色,聽得到青天下馴鴿的飛聲。從槐樹葉底,朝東細數着一絲一絲漏下來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靜對着像喇叭似的牽牛花(朝榮)的藍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夠感覺到十分的秋意。說到了牽牛花,我以為以藍色或白色者為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最好,還要在牽牛花底,教長着幾根疏疏落落的尖細且長的秋草,使作陪襯。  

北國的槐樹,也是一種能使人聯想起秋來的點綴。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種落蕊,早晨起來,會鋪得滿地。腳踏上去,聲音也沒有,氣味也沒有,只能感出一點點極微細極柔軟的觸覺。掃街的在樹影下一陣掃后,灰土上留下來的一條條掃帚的絲紋,看起來既覺得細膩,又覺得清閑,潛意識下並且還覺得有點兒落寞,古人所說的梧桐一葉而天下知秋的遙想,大約也就在這些深沉的地方。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全長着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麼地方,都聽得見它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裡的家蟲。  

還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象樣。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雲漸漸地卷向了西去,天又青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著着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曲都市閑人,咬着煙管,在雨後的斜橋影里,上橋頭樹底下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閑的聲調,微嘆着互答着的說:  

“唉,天可真涼了─—”(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長。)  

“可不是么?一層秋雨一層涼了!”  

北方人念陣字,總老象是層字,平平仄仄起來,這念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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