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梁衡《文章大家毛澤東》有感
廖家鵬
前些時候,我有幸拜讀了梁衡先生的大作《文章大家毛澤東》(載《人民日報》二○一三年二月二十八日"學術"副刊),頗受啟迪,獲益良多。
應該說,梁先生本身就是一個文章大家,而且是一個時刻關心國家和民族命運的學者。他秉持國家責任、政治智慧和歷史擔當的宗旨,以深邃的思想和戰略的高度,去洞察和審視一切,對歷史上的名人名作,進行客觀公正的評論,發而為文(包括他自己寫的一些文章),對廣大讀者特別是青少年一代都有重要的啟迪和教育意義。確實是"鐵肩擔道義,妙手着文章"。
《文章大家毛澤東》,就是梁先生新近奉獻給我們讀者"含英咀華"的一篇佳作。
無可否認的是,開國領袖毛澤東,在其一生的革命生涯中,寫下了許多氣壯山河的鴻篇巨製,"有雄文四卷,為民立極"。這些文章蘊含著豐富深邃的思想和寶貴的經驗。這是毛澤東奉獻給中華民族一份極其珍貴的文化遺產,更是他老人家留給我們後人一筆彌足珍貴的精神財富。
對於這麼一座蘊藏豐富寶藏的名山,可是以前卻很少有人去認真進行發掘。梁衡先生獨具慧眼,以其睿智卓識,敏銳地認識到毛澤東文章的巨大價值。《文章大家毛澤東》一文,正為我們今後認真深入地學習,研究和借鑒毛澤東文章提供了一個很好的範例,使我們在思想教育、學習傳統文化知識和文章寫作都大有稗益。
梁先生在文章中,首先開門見山地把文章大家毛澤東放在一個歷史的、傳統的高度進行評價,讚譽他是繼漢司馬、唐韓柳、宋**、清康梁逶迤競秀的群峰中一座巍峨的高峰。
梁先生把毛澤東不同歷史時期所寫的各種不同的文章,或政論文,或演說詞,或新聞消息,甚或書信、祭文都予以廣泛深入地分析評述,從內容到形式,從文章風格到語言特點,評述都很深刻、中肯。
梁先生從"思想與氣勢"、"說理與用典"、"諷刺與幽默"、"通俗與典雅",四個方面具體分析毛澤東文章的特點,並深刻闡述了這種風格形成的原因,示人以金針。
梁先生評價毛澤東文章的第一個特點首在磅礴凌厲的氣勢,這種氣勢是雄才大略的政治家總結社會規律,借歷史交替、風雲際會、群雄逐鹿之勢,納雷霆於文字,排山倒海,摧枯拉朽,宣揚自己的政見。而且這種文字不僅僅是作者用筆寫出來,而更是他全身心投入救國救民那種波瀾壯闊的社會實踐的結晶,是勞其心、履其險、礪其志、成其業,然後發而為文。
毛澤東的文章為什麼氣貫長虹,力透紙背,在文章大家中獨樹一幟,主要的是他的文章有思想,有個性化的思想,而這種思想正是時代的思想,是一個先進的政黨、一支戰無不勝的隊伍的思想,這正是文章的風骨。有趣的是,毛澤東他自己論文,不似蘇軾以泉作比,而是以黃河比:"文章須蓄勢。河出**,一瀉至**。東屈,又一瀉到銅瓦。再東北屈,一瀉斯入海。行文亦然。"他在《講堂錄》中說:"才不勝今人,不足以為才;學不勝古人,不足以為學。"毛澤東立志超越古人,他也確實超過了古人。他學貫中西,博通今古,難怪其文倒海翻江,獨步古今。所以說"風格就是人"!
梁先生評論毛文的第二個特點是知識淵博,用典豐富。
毛澤東作為黨的領袖,其使命是從外國借來馬克思列寧主義領導中國人民推翻舊中國。要讓廣大民眾和黨員幹部懂得自己的思想,就需要用中國人熟悉的舊知識和人民的新實踐去註解,這就是他常說的馬克思主義中國化。這是一種真本事,大本事,需要革命理論、傳統知識和革命實踐三樣精通,缺一不可。特別需要對中國的典籍爛熟於心,並能結合當前實際翻新改造。在毛澤東的文章中,隨處可見恰到好處的用典,而且這種用典出於行文的必需,絕非嘩眾取寵。
梁先生歸納毛澤東行文用典大致出於三種情況:一是從典籍中找根據,證目前之理,如《為人民服務》一文引用司馬遷的話,《關於國民精神總動員的號召》中對中國傳統的道德觀忠、孝、仁、義予以新的解釋,這些都是政治領袖和文章大家的功力,能借力發力,翻新經典為已用,既弘揚民族文化,又普及了經典知識。二是到經典中去找方法,以之來比喻闡述一種道理。毛澤東的文章大多是論說文,是寫給中國的老百姓或黨的中基層幹部看的。所以搬出中國人熟悉的故事,以典證理,成了他常用的方法。梁先生特別推崇毛澤東"七大"閉幕詞這篇重要文章,不僅簡短得僅千餘字,而且講了一個《愚公移山》的寓言故事,真是一典扛千斤。三是為了增加文章的渲染效果,隨手拿來一典,妙趣橫生。如《別了,司徒雷登》中,引用李密《陳情表》中的"煢煢孑立,形影相弔"來形容美國對華政策的破產。讓人一看,對司徒雷登夾着尾巴走路的那副狼狽像就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
接着,梁先生在深刻闡述毛澤東行文時左右逢源地運用典故來說理這一顯着特點以後,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他說:"領袖應當首先是一個讀書人,一個讀了很多書的人,一個熟悉自己民族典籍的人。他應該是一個博學的雜家,只是一方面的專家不行;只讀自然科學不行,要讀社會科學,讀歷史,讀哲學。因為領導一個集團、一場鬥爭、一個時代,靠的是戰略思維、歷史案例、鬥爭魄力和人格魅力。這些只有到歷史典籍中去找,在數理化中和單一科學中是找不到的。"這是多麼發人深省!
這裡梁先生着重強調,作為領袖人物要能駕馭複雜多變的國內外形勢,應對各種複雜的局面,必須具有極大的政治智慧,應該得益於淵博的知識尤其是對自己民族的傳統典籍爛熟於心,從而去接受我國幾千年來無數先賢的智慧。這就是我們常說的"鑒前世興衰,考當今得失"。
但是,這僅僅是對領袖人物的要求嗎?對各級黨員幹部特別是高級幹部又何嘗不是這樣呢?所以,梁衡先生的這番話就顯得格外意味深長而且是語重心長了!
梁先生對黨的幹部如何提高治國理政能力,他指示了門徑:要讀社會科學,讀歷史,讀哲學,到歷史典籍中去找。毛澤東也說過,讀史是智慧之學。
梁先生由評價毛澤東文章第二個特點是知識淵博和用典豐富因而進一步聯想到要提高治國理政能力必須精通歷史,這是升華到一個更高的層面,足見其見識超邁、卓爾不群。
在《文章大家毛澤東》一文中,梁先生還分析了充滿辛辣的諷刺和輕鬆的幽默是毛文的第三個特點。
對敵人辛辣的諷刺,對自己人輕鬆的幽默,在毛文中隨處可見。這是毛澤東對自己事業、力量和韜略有充分信心的表現。
對敵人的諷刺,如《一切政治的關鍵在民眾》一文諷刺國民黨不敢發動群眾抗戰;沈遼戰役敵軍大敗,毛澤東為新華社寫的一則消息《東北解放軍正舉行全線進攻》中則諷刺蔣介石對軍事失敗**驢技窮;毛澤東還諷刺黨八股像"懶婆娘的裹腳,又長又臭"。
這些尖銳的諷刺,見稜見角,說明他眼光敏銳,能看到要害。
對自己人的幽默,顯得輕鬆,不慌不忙,說明他有氣量和睿智,肚子里有貨。
平時,評論文章,說要做到雅俗共賞真不容易。梁衡先生評價毛文的第四個特點正是通俗與典雅的完美結合。
梁先生深入淺出地分析了毛澤東在行文何以能把典雅與通俗完美結合的成功秘訣。
他說,毛澤東是鄉間成長起來的知識分子,又是戰火中鍛鍊出來的領袖。毛澤東在學生時期就受過嚴格的古文訓練,具有深厚的古文造詣。後來在長期的革命鬥爭生涯中,一方面和工農兵在一起,學習他們的語言,一方面又勤奮好學,手不釋卷,常常閱讀包括小說、詩詞、曲賦等文學書籍和筆記在內的各種書籍,須臾不離。他寫詩、填詞、寫賦、作對、寫新聞稿和各種報告、電稿。同時,又密切地聯繫工農兵群眾。因此,毛澤東的文章典雅與通俗共存,樸素與浪漫互見,時常既有鄉間農民的口語,又能見到唐詩宋詞和古文里的句子。
例如,毛澤東1916年在遊學路上寫給友人的信(《致蕭子升信》)中寫道:"一路景色,彌望青碧,池水清漣,田苗秀**,日隱煙斜之際,清露下灑,暖氣上蒸,嵐采舒發,雲霞掩映,極目遐邇,有如畫圖。"這段清秀優美的文字,與王維《山中與裴秀才書》、徐霞客《三峽》簡直不分伯仲。
他在抗日時期所寫的《祭黃帝陵》,從中可以看出他深厚的古文功底。正如他在延安接受斯諾採訪時說,他學習韓愈文章是下過苦功的,如果需要他還可以寫出一手好古文。由此可見,毛澤東早期的文字竟是何等的典雅。但是為了鬥爭的需要、時代的需要,他放棄了自己熟悉的文體,學會了使用最通俗的文字。他說,講話要讓人懂,反對使用"霓裳"之類的生僻詞。如他寫的《為人民服務》、新華社消息《華北各首長號召保石沿線人民準備迎擊蔣傅軍進擾》等文中,完全是老百姓的語言,是一種面對面的告誡、談心。雖是大會講話、新聞電稿,卻通俗到明白如話。
儘管毛澤東的文章有許多大眾化的口語,通俗易懂,但典雅並未因此而丟掉。他也有許多文字端莊嚴謹,氣貫長虹的佳作,《在七屆二中全會上的報告》就是典範之作。
更多時候卻是"既上得廳堂,又下得廚房",亦莊亦諧,輕鬆自如,像《一個極其重要的政策》就體現了這種特點。
總之,毛澤東在眾體皆備的文章中,異彩紛呈。梁先生評價說,"文章五訣"形、事、情、理、典,毛澤東的文章是典範。不管論文、講話、電稿等何種文體,毛澤東筆走龍蛇,皆能隨手抓來一個形象,借典說理或借事言情,深入淺出。他開創了政論文從未有的生動局面。
毛澤東以其文章的典範之作及其風骨和獨特的語言風格,使他成為一個文章大家和開時代風氣的一代宗師。其間到底給我們後人什麼啟示呢?
孟子說過:"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讀毛澤東的文章,也應了解他的一生。
綜觀毛澤東波瀾壯闊的一生,他作為一個偉大的馬克思列寧主義者,無產階級革命家、戰略家和理論家,是近代以來中國偉大的愛國者和民族英雄。在艱苦漫長的革命歲月中,表現出一個革命領袖高瞻遠矚的政治遠見,堅定不移的革命信念,得心應手的鬥爭藝術和駕馭全局的領導才能。
古人說,"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毛澤東把文章當作領導革命、號召民眾的利器和戰勝國內外一切敵人的銳利武器。在他一生中,筆和書一樣是須臾不離身的。
郭沫若先生評論毛澤東的詩詞時說:"經論外,詩詞餘事,泰山北斗"。
我們說,毛澤東的文章,也一樣堪稱"泰山北斗",不過它就並非像詩詞那樣屬於"經論外"之"餘事",而是"經論"內之"正事"即所謂"經國之大業"(其實毛澤東寫詩詞也常是"經綸正事",因為他常以詩紀史,有意無意地用詩記錄了他打江山和建設新中國的主要歷程)。可以說,毛澤東的文章也是時代的產物,它真實地反映了那個風雷激蕩的時代風貌和人民鬥爭的歷程。
毛澤東之所以成為一代偉人和開國領袖,絕不是什麼天命,也不是純粹的機遇,而是他的經歷,他自身的砥勵及其種種特質,作用於中國歷史洪流的需要和必然結果。
毛澤東雖然生於山村的農家,但是他從小就立下了救民救國的雄心壯志,如饑似渴地讀書,以尋找匡時救國的良方妙計。當他16歲進入**縣**學堂讀書,校長李元甫先生要他寫一篇"言志"的文章時,他就從國弱民窮的現實,聯想到"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志向,把個人榮辱和國家命運聯繫在一起來寫,奮筆揮毫,直抒胸臆,一篇作文,一氣呵成。當李元甫先生看到這篇文章,先是被那工整清秀的蠅頭小楷所吸引,當看完文章內容時,那高遠深邃的立論,華美典麗的詞章,縱橫捭闔的筆法,令他興奮不已。所以他高興地對管事的先生們說,我們**學堂發現了一位建國的棟樑材。李先生把毛澤東當作是曠世奇才。毛澤東的這篇《言志》和《宋襄公論》、《救國圖存論》等文章都被老師讚揚為"視似君身有仙骨,寰觀氣宇,似黃河之水,一瀉千里"的好文章。就在**學堂讀書時,他還專門學習了"康梁體"的文章。毛澤東的文章都是圍繞着"學以致用"這一中心論點加以論證的。
1913年春,年屆20歲的毛澤東以第一名考取**公立第四師範學校。連校長在看過他的文章后也擊節嘆賞:"這樣的文章,我輩同事中有幾個做得出來。"毛澤東的文章"讀書破萬卷,下筆如有神"。其實,文章的高下不僅僅表現在文采和技巧,更重要的是要有思想,立意要高遠。毛澤東無意以文章名世。他寫文章是要抒寫他救國救民的宏偉抱負。他刻苦讀書就是要為救國救民儲才蓄能。他認為救國救民必須有本領,那本領從何而來?只有學習。在**"一師"讀書時,毛澤東喜歡楊昌濟先生授課的《倫理學》,愛讀德國哲學家、倫理學家鮑爾生的《倫理學原理》一書。在認真讀這本書時,結合我國先秦諸子百家、宋明理學及王夫之、譚嗣同、梁啟超、李大釗、陳獨秀等人的學說,與之比較,綜合研究,分析批判。常常有獨到見解。在僅有10多萬字的書上,竟用毛筆小楷寫下了一萬二千多字的批語和提示,絕大多數內容都是他對道德、人生、歷史、宇宙的看法。許多地方還聯繫我國歷史和"五四"前後的政局及思想動態,加以分析對比,這些批語,充分表現了青年毛澤東驚人的思維能力和創見,初步顯示出他作為一個嚴肅的思想家的寶貴品質。
由此可見,毛澤東讀書是"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辯之、篤行之"。縱觀毛澤東存世的一些文章,可以發現,毛澤東文章風格的形成,如果以1921年為標誌,大致可以分為前後兩個時期(前期是古文,後期是白話文)。
1921年,毛澤東在政治生涯的一個重要轉折點,因為他選定了其人生奮鬥的目標與方式,此後,他便為之而戰鬥終生,這就是為實現共產主義理想。因為他確定了人生的目標與信仰,所以他全面擺脫了個人主義,全身心投入民眾運動,而同時把自己個人的情感融入到大眾、人民情感之中。
唯其如此,毛澤東文章的風格也隨之出現了一個根本性的轉變。這就是他不再在文章、書信中刻意古典、雕琢詩句,他寫的散文、書信,更多的是就事論事,力求論得透徹,而語言卻較平易(這與他更多地接受新文學觀念有關)。
1921年4月10日,毛澤東在《新時代》創刊號發表了《外力、軍閥與革命》一文。該文就與以前的文風已有很大的不同,文中很少雕琢詞句,深入淺出。這種文章風格,即由此固定下來。
1925年12月1日,毛澤東在國民革命軍第二軍司令部編印的《革命》第四期發表了《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這是毛澤東思想的奠基之作,也是他的政論文特有風格的定型之作,雖然該文中仍有許多經過錘鍊而通俗易懂的詩句、聯語。
由此可以看出,與早期的文稿(1921年以前)比較,毛澤東的政論文,已脫盡文言,十分口語化、大眾化,但他仍保留了一個優點:用人民大眾所喜聞樂見的四言詩句、對聯,錘鍊語言,使行文簡潔、生動、活潑。他的那篇《國民黨右派分離的原因及其對於革命前途的影響》一文,就充分體現了這一特點。這完全是服務於現實的革命鬥爭的需要。
我們知道,毛澤東前期的文章,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濃重的文言味(1919-1921年,毛文雖趨向白話,但常有濃重的文言味,1921年以後才漸漸脫盡文言)。
毛澤東從5歲在外婆文家寄居時就開始從其舅父接受傳統文化的啟蒙教育,8歲開始在**六處私塾上了6年學。他概括為"六年孔夫子"。由於他天資聰慧,有驚人的理解力和記憶力,老師點讀的《四書》、《五經》、《孟子》、《左傳》、《公羊春秋》、《通鑒綱目》等史書,毛澤東都能背下來。這些儒家經典使毛澤東獲益不少。此外,他還喜歡讀顧炎武的《日知錄》,該書提倡實地考察,遇事源本索根,這對他以後思想的發展起了積極的影響。16歲考入**縣**學堂讀書,在此雖然只有半年,但他除練習功課外,還選擇了韓愈、蘇軾等古文作家的文章勤讀,加圈加點。他好學不倦,無書不讀,尤愛康、梁的文學,於是多方獲益,比在**更多更系統的閱讀了中外文學、政治書籍,其中還有許多詩集,從而打下了深厚紮實的學問根底。
毛澤東從小深受民歌童謠、鄉土文化和民間藝術的熏陶,他對《詩經》情有獨鍾,從少年讀到老年,達到滾瓜爛熟的程度,且能活學活用。他一生善用四言體詩,出口成詩,滿口的詩句。他是以詩為文,其文頗似古代的賦、近代的散文詩風味。此外,他對《楚辭》也下過一番功夫,用力甚勤。當年他在《講堂錄》中就用蠅頭小楷將楚辭中的《離騷》、《九歌》等詩篇全文抄錄下來,竟有11頁之多。一段時期內,毛澤東專攻《詩經》、《楚辭》,深有收穫。得益於前者,使他掌握了現實主義方法和比興手法,而其浪漫主義的方法和鋪陳手法則正是得益於後者。
1912年春,毛澤東在新軍中當了半年兵退出后,考入**高等中學。在該校毛澤東初顯文學才華,他以詩為文,頗得師生讚賞,如《商鞅徙木立信論》為其代表作。此文繼承了古代文學家辭賦的一些長處,以賦筆為文而又不事語言藻飾,純出自然。國文教員、前清秀才柳潛批曰:"實切社會立論,目光如炬,落墨大方,恰似報筆,而義法亦VV入古","逆折而入,筆力挺拔","歷觀生作,練成一色文字,自是偉大之器,再加功候,吾不知其所至","力能扛鼎","積理宏富","……言之鑿鑿,絕無浮煙漲墨繞其筆端,是有功於社會文字"。真是推崇備至!
毛澤東在**高等中學只讀了半年,就退學自修,常到**省圖書館看書,廣泛接觸了中西文藝作品和西方大批哲學政治書籍,從而接受了西方的某些進步思想。
1913年,毛澤東考取**省立第四師範讀書,這時,他在老師指導下,系統閱讀了中外文藝名着(包括許多詩歌、辭賦),而且,這時的讀書已經有了一個大的飛躍:一是所讀更深更廣,二是自學與老師講解結合,三是寫下大量的筆記。這種博覽精研的讀書,無疑對進一步提高毛澤東的文學素養極有好處。
在《講堂錄》中,毛澤東提到的古代詩歌辭賦家、文學家,從先秦時代的莊子等人一直到近代的王夫之、曾國藩等人。可見他一定是系統讀過這些作家的作品的。
毛澤東在致友人的信中曾經有一段精妙的寓言(自擬主客對話,談到牡丹的"華而不實"與瓜的"實而不華"),充分展示了他的形象思維活動、善於寓理於事的特點。該文頗有先秦散文味,有莊子文枚乘賦的優長,語言風格卻似韓愈,標誌着他的文章達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這與他重視國學是互為因果的。
早在1915年6月25日《致**生信》中就談到,"為學之道,先博而後約,先中而後西,先普遍而後專門",並進一步引申"文學為百學之原"。1916年2月29日致蕭子升的信中更強調,"右經之類13種、史之類16種、子之類22種、集之類26種,合77種。據現在眼光觀之,以為中國應讀之書止乎此。苟有志於學問,此實為必讀而不可缺"。
正是建立在深厚的國學基礎上,因此,毛澤東的文章能夠左右逢源、汪洋恣肆、雷霆萬鈞而氣盛言宜。實為古今文章之典範。
正因如此,毛澤東的文章,可以說,古今文章家無出其右者。他"挫萬物於筆端,吐磅礴於寸心",時而詩歌、辭賦,時而聯語,散句,筆走龍蛇,令人嘆止。
從1911年到1918年近十年間,毛澤東在**完成了中國傳統文化對他的洗禮,同時,他也接觸了西方近代的哲學思潮和中國的改良主義,尤其十月革命的炮響,為中國送來了馬克思主義,《新青年》等進步刊物,又使毛澤東的人生觀沐浴了新的霞光!
青年毛澤東與時俱進,完全跳出了舊文人傳統"讀經"的老路,帶着他的滿腹經綸積極投身時代的滾滾洪流中去,這就使得他的文章充滿新時代的氣息,挾帶着時代的風雷和戰鬥的鋒芒,撼人心魄!
下面試舉幾篇文章為例說明之:
1917年10月30日,毛澤東寫了《夜學招學廣告》,這是他寫的第一篇白話文,標誌其寫作由文言開始轉向白話。
1919年7月21日,毛澤東在《**江評論》發表《民眾的大聯合(一)》,這是他公開發表的第一篇白話論文,其中一段極具文采和詩意。
8月4日,又發表《民眾的大聯合(三)》其中詩歌性的語言甚多,頗具文采,他在此文中大量運用對偶,排比句式,形式上看頗似一篇駢賦,內容卻新鮮可喜,了無南北朝時期片面追求形式華美而內容空泛的文風。
12月31日,毛澤東與彭璜等聯名上書國務院《對於張敬堯私運煙種案之公憤》(上海《申報》1920年1月26日發表);
1920年1月18日,毛澤東與羅宗翰等人發出《為反動張敬堯侵吞**省米鹽公款給熊秉三等的快郵代電》,文筆犀利,中多四言詩句及偶句、韻句,此代電綜合了詩歌、駢賦、散文之長,讀之琅琅上口,痛快淋漓,而又完全擺脫了形式主義,此文因為有充實的內容和憤激的感情,因而是一篇討張的戰鬥檄文。
1月19日,毛澤東又與陳紹林等聯名在上海《民國日報》上發表《**人控訴張敬堯十大罪》,這更是一篇以詩為文的傑作,其筆力雄健,勢如三軍,地動山搖,令張氏汗顏,比起駱賓王的《討武紫》,簡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這一系列的文章,除內容頗具號召力、鼓動性,文辭也雄奇,文采斐然。
在上海,毛澤東寫了不少文章,如《**人民的自決》等,語言簡約、文風潑辣,筆鋒犀利,以白話為之,略帶古典。
值得一提的是,毛澤東所寫的"**教育促進會"宣言(發表在1919年8月3日《大公報》)一文。該文大量運用四言詩句和對偶句式,形成這一時期他的文章風格的最大特點:古今結合,一氣呵成,筆力俊健,氣勢如虹,達到了內容和形式的完美結合。這也反映了毛澤東在接受白話文這種新文體時,不主張全盤拋棄文言文的精華,而是兩者的完美結合,相得益彰。
毛澤東以他卓越的寫作實踐和不凡的詩筆展示給當時矯枉過正而毫無文化氣息、味同嚼蠟的許多"新文學作品"(包括胡適的作品)形成一個鮮明對比(前者新鮮活潑、情文並茂)。這表明毛澤東從實踐上指出了一條新文學的發展之路:批判傳統,不是簡單拋棄、全盤否定,而是繼承與創新,即推陳出新、古為今用。
事實上,由於毛澤東青年時期鍾愛《詩經》、《楚辭》,浸淫其中,深得其精髓,常在詩文寫作中,對詩經的四言形式和內容活學活用,到了出神入化、爐火純青的境界,這大大增強了文章的氣勢和魅力。不是嗎?四言體這種表現形式,比起五言、七言確實有其獨到之處,短小精幹,語言精練,形式整飭,節奏緊湊,音韻鏗鏘,讀來琅琅上口、痛快淋漓而氣勢雄健。《**人控訴張敬堯十大罪》一文,大多四言詩形式,這文絕非匕首、投槍之類可比,簡直是一顆威力無比的巨型炸彈。周恩來"**南事變"后在重慶《新華日報》上題的一首四言體詩:"千古奇冤,江南一葉;同室操戈,相煎何急?!"在國統區這無疑是一顆重磅炸彈。如果換成五言,六言和七言,當會遜色不少。
以上所述,對毛澤東文章發展的軌跡大致勾勒了一個輪廓,其中發現一個重要特點,即他能夠與時俱進,無論修身、治學和作文皆能積極投身時代洪流,尤以《**江評論》創刊宣言為其標誌,表明毛澤東的詩文從內容到題材和文風都發生了根本變化:內容上,毛澤東完全擺脫了過去個人狹隘小圈子和上進、求知、友情、道德修養等題材,而將文筆投向社會,直指最大最緊迫的問題,包括社會的黑暗、制度的醜惡,民眾的愚昧和文化的腐敗等等;文風也發生了重大變化,以往他都用的是文言,寫得一手好古文,有韓柳風格,又受"康梁體"影響,喜歡用典,有的文稿(包括書信)推崇古人、名人,中國古典式詩句、駢句,對偶特別多。從《**江評論》創刊宣言開始,毛澤東開始用白話寫作,極少刻意雕琢,而愛用普通百姓喜聞樂見的俗語、成語、對聯和排比句式。他的文章一般都通俗易懂,(當然其文化底蘊仍然相當深厚)。
因此,毛澤東的文章一直表現出這麼一個特點:氣勢恢弘,境界博大,內涵深刻,語言精粹而大眾化和民族化。
從毛澤東文章的演變過程給了我們一個啟示:一個作家文章家,要在文學上有所成就,除了作者本人必須有厚實的文化底蘊和理論基礎,還要與時俱進,繼承創新,不能抱殘守缺,更重要的還要全身心投入社會和人民群眾之中。"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血性文章血寫成",這樣的文章才能充滿時代的氣息和強大的生命力。
以上這些,都是筆者在仔細品味梁衡先生大作《文章大家毛澤東》以後所受到的啟迪、體會和收穫。
毛澤東的文章,與他的深邃思想一樣博大精深,需要我們去認真仔細地閱讀,值得我們孜孜不倦地去探索、學習和研究。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梁衡先生,以其厚實的傳統文化的底蘊和理論基礎,以其長期紮根於實踐的經歷、豐富經驗和自身的砥礪,及其對政治、對國家和民族的高度關心,用他的那支生花妙筆,為我們精闢地闡述了毛澤東文章的風格特點及其形成的深層次的原因。
梁衡先生,帶着深厚飽滿的激情,客觀、公正而精闢地評價了毛澤東的文章。可以說,梁先生堪稱毛澤東的文章知己。
當我們認真讀過《文章大家毛澤東》以後,對毛澤東文章的風格有何特點及其何以能撼人心魄和鼓舞人心也就瞭然於心了。今後如何深入學習研究毛澤東的文章,梁先生的文章,可以說是學海津梁,示人以啟迪,示人以門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