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流年一如既往地是我夢中的主角。　

　　她仍是站在薰衣草花田，只是這次她牽着我的手，將我不停地拽着。似乎想讓我們跑得更快一些。　

　　我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但卻還是盲目地向前奔跑。　

　　黑夜降臨地很快。　

　　我看見失控的轎車從我們身上壓過。　

　　鮮紅的血液染紅了草坡，薰衣草在血液的澆灌下顯得越發瑰麗。　

　　多麼藝術。　

　　語文老禿頂的課，稍比老班頭的英語課和周扒皮的數學課，一般要生動一些。　

　　但是，每次看到這個花甲年齡的老頭推着那同樣上了年齡老花鏡，談現代藝術時。時代的反差，仍是讓我作嘔。　

　　流年不負老禿頂的眾望，成為了語文課代表。　

　　作為新秀，不得不說，她乾的還蠻不賴的。收作業整齊是一碼事，語文成績好得一塌糊塗又是另一碼事。總之，她在我眼裡，算是勝任了這個職位。　

　　這是節作文課。老禿頂晃晃悠悠地蹲着八字步，手往後一背，講起了莎士比亞的文學。老禿頂啊，老禿頂，這是上了年紀的表現啊。我為這心態年輕外表老成的老師嘆了一口氣。然後，在流年的目光壓力下，繼續忍氣吞聲地聽課。　

　　不知道怎麼回事，這老禿頂從莎士比亞扯到了《傲慢與偏見》，然後又從《傲慢與偏見》扯到了《羅密歐與朱麗葉》，再從《羅密歐與朱麗葉》扯到了《簡愛》。經過了十幾次的“扯講”之後。老禿頂總算是從《呼嘯山莊》扯到了這堂作文課的正題：泰戈爾。　

　　發誓，我要是校長就讓這老師去教高中。憑他的扯法可以覆蓋大面積知識，那是多麼為前線的高中生們節省時間啊。　

　　老禿頂在黑板上寫下一小段話，我立刻認了出來。這是泰戈爾《流螢集》中的句子。　

　　葉在花的周圍，葉沉默，花是葉的語言。　

　　這是一句清楚的不得了同時又讓人費解的話語。　

　　只是……老禿頂，我拜託你千萬別讓我們圍繞這句話寫話題作文啊……我默默念叨着。我又朝流年看了一眼，因為我記得，她和我一樣喜歡泰戈爾，只不過，我喜歡的是《飛鳥集》，她喜歡的，是《采果集》。僅此而已。但我還是望了她一眼，畢竟，這也是泰戈爾的句子。　

　　出乎我的意料。她……看起來，似乎有點緊張。她的雙手死死抓住桌子角，汗珠從她的眉宇滾下。　

　　嗯。我估計她也是因為不想寫這個吧。　

　　心想事成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心想不事成也同樣很容易。　

　　很遺憾，老禿頂就是讓我們圍繞這句話寫話題作文。文體，字數不限。　

　　隨着全班同學的抱怨聲與文稿紙的娑娑聲，作文課總算是切入了正題。　

　　筆在我手中不自主地動着。因為，我愛泰戈爾的話語，我的筆也愛。　

　　我的筆在文稿紙上落下點點墨星，開始用和紙的交織譜寫出語段。我的筆說：“花是葉的替代品，在替代着它的同時，也替代了季節。”我的紙說道：“葉是花的犧牲品，在犧牲的同時，也奉給了花最美好的祝福。”我落下這兩句話，不經意地晃了晃頭。誰知這一晃，我看到流年的臉是那麼蒼白。　

　　巨大的汗珠從額上滾落進她披肩的發梢間，她的眼睛緊盯着文稿紙，鋼筆摔在一邊，兩眼無神而且空洞，嘴唇不自主地哆嗦着。我想伸手去拍拍她，卻半途將手縮了回來。我知道。這時候，除了嘆氣，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拿起筆，調整起我的思路。我的筆說：“花是葉的窗口，也是葉的嘴唇，用曼妙的身姿舞出葉最美妙的話語。”我的文稿紙又說：“或許，這一切是花對葉的感謝，或許這是葉對花的欣賞，也或許，它們是冰與火的關係。”我不敢再去看流年，眼睛像她那樣緊盯着文稿紙，心裡卻是莫名其妙的顫慄。筆在文稿紙上戳出一個個墨洞。　

　　我滿腹疲倦，不知道再該如何下手。這是，我們宋江一般的鈴聲拯救了我。老禿頂小聲地抱怨了一句，然後又裝作大度地說：“這個作文嘛……明天早上再教好了，今天是時間不夠哈……”我敢說，老禿頂吐出這話的時候，班上有一大半同學在說切，“那個，語文課代表，跟我去拿家庭作業本啊……”流年“噌”一下站起來，倒是嚇了我一跳。　

　　她跟着老禿頂去八年級組的辦公室去了。　

　　好奇心可能真能害死貓。反正，不能害死貓，至少能夠害死我。　

　　可是……流年會說我的吧……我的腦海里有這麼個聲音。算了……只要能在她回來之前，偷偷看一小下下應該沒有問題……我腦子另一個想法說道。　

　　也許是因為，腦子裡的第二個想法有我的好奇心做靠山。總之，我決定去看看流年的作文。　

　　我偷偷將流年的作文本扒到地上，隨後，立刻撿到抽屜里欣賞。我看着流年清秀的筆跡，臉上多了些不滿。誒，為什麼我就不能寫的這麼好呢。　

　　我掀開扉頁，古怪的樣子讓自己感覺良心倍受打擊。　

　　觸目驚心。我總算明白這個詞是給誰準備的了。　

　　流年在文稿紙的頂排寫上了這麼一句話：“花在葉的墳里吐露芳香。”我想，這是她的標題。　

　　流年。流年。流年。　

　　難道這陰霾和角落才是你最好的歸屬么。　

　　她優美的筆跡和她冰冷的文字完全判若兩人之筆。我看了下一行：“葉在花的成長中死去，用肉體給花當做積土，用靈魂與愛滋潤着花苞。卻忘記了自己奉獻后花的感受。”　

　　“葉的奉獻只帶來花的哽咽，葉的付出卻只能換來花的淚水。”……一句句話，在我心中刻下深刻的印記。流年呵，流年。你還是個孩子，不是么？但是，或許，她也有屬於自己的秘密。我心中有些難過。我驚訝了一下，被自己的想法所嚇到了。　

　　“看夠了吧。晴天哥。”我剛要抬頭，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個聲音給愣住了。　

　　我抬起頭。果然那聲音屬於流年。只是……流年這次叫我的聲音是那麼……冷淡？我將她的本子放回了她的抽屜。然後轉向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的。等着一般女生都會懲罰偷看隱私者的……謾罵。　

　　可是。流年並沒有說什麼。眼睛里的冷漠一閃而過，她走回了她的位置，淡然自若，臉上一符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表情。　

　　“那個……如果對不起還有用的話……對不起。”我看着桌面，不自在地說。流年沒有搭理我，她起身，走向走廊，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她似乎是和程暮月出去的。　

　　我沒有管這。一心，無奈，歉意，無奈，歉意。　

　　——葉在花的成長中死去，用肉體給花當做積土，用靈魂與愛滋潤着花苞。卻忘記了自己奉獻后花的感受。　

　　——葉的奉獻只帶來花的哽咽，葉的付出卻只換來花的淚水。　

　　——葉在花的周圍，葉沉默，花是葉的語言。　

　　流年。流年。流年。　

　　你到底是怎樣的人呢。

作者：輾轉年華。 樓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