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6　

　　世界今天因仇恨而精神錯亂，發瘋發狂。啊，安寧，啊，自由，以你無量的慈悲與善良，從這世界的心上抹掉一切污點吧。　 ——泰戈爾《K.克里巴拉尼編選詩集》。八八。　

　　我至今都不知道，到底是人創造了神，還是神創造了人。　

　　當人死去的時候，似乎神就和人一樣的平凡。而人，就和神一樣的偉大。　

　　那麼。為什麼神能做到的事情，人卻永遠不能做到。死亡，能不能從世界上消失？　

　　我並不想死。因為我還要等着流年回來。　

　　但是，這條命本來就是夜陽的。他要收回，我當然也就只有服從。　

　　我決定用隕落的方式結束這我本該結束的一生。　

　　我這短暫的一生中，從來就沒有過飛翔這一個詞的影子。　

　　現在，就將隨塵世去了。那麼，就讓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驗一下，飛翔的刺激，爆發的自由吧。　

　　我翻開了屬於我的《泰戈爾抒情詩選》。　

　　不經意地翻動，卻恰好落在了最適合現在的一首詩。　

　　死亡來臨時，對我悄悄說話：“你的日子窮盡了。”　

　　讓我對他說：“我不是僅僅生活在時間裡，我生活在愛里。”　

　　他會問：“你的歌會流傳下去？”　

　　我會說：“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我歌唱之時，常常找到我的永恆。”　

　　我給蝕曉留下一張紙條，告訴她在頂樓找我。因為，死亡，也需要一個目擊證人的加入。　

　　是的。我已經感到滿足。　

　　我不過是不想太過奢求。主對我已經是夠仁慈的了。在我死前的幾個月里，還給予我了幸福與快樂。我看到了，無數無數的微笑。這，便已經夠了。他們的微笑我已經刻在心底，早已銘記。　

　　流年，再見。很抱歉你白跑一趟，但是你的心情我已經領略。謝謝。謝謝這幾個月里你的天真，讓我看到了從前的自己；謝謝這幾個月里你的笑容，那是我絕望時最大的勉勵；謝謝這幾個月里你的單純，這樣，我才有了可以早一點去陪伴夜陽的機會。因為流年如果還在，那麼她一定會無時不刻地纏着我，那麼，夜陽怎麼辦？我抿起嘴，忍住了笑容，這個時候，我知道，我並不應該笑。　

　　蝕曉，再見。很抱歉我挑的時間不對，我，將會死在你面前，或許會血肉模糊，但我不希望你尖叫，你尖叫，只會影響我升入天堂的安寧。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你的話語，你的沉默，你的坦誠。謝謝，謝謝你的存在讓我了解自己是多麼的窩囊，多麼的廢物。　

　　我拿着《泰戈爾抒情詩選》走到頂樓，等待着破曉。　

　　“在人生的戲劇里，我體會不了，我自己這角色的意義，因為我不了解，別人所扮演的角色。”我翻動着詩集，找來與我現在的心情能匹配的詩詞。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翻開這本書。　

　　對了，也謝謝你，我親愛的詩集，謝謝你陪伴我走過這十四個年頭，謝謝你讓我有言語的理由，謝謝你讓我有能夠書法的話語。我在心中默念，盯着我的書，有些悲涼，有些無奈。　

　　命運弄人。　

　　“圖畫——那是陰影所珍藏的，一副光的記憶。”我哭笑不得坐在天台上一個陰暗的角落裡念叨着。在外人看來，這時候的我，或許像瘋子，一個人又哭又鬧，手舞足蹈。　

　　死亡的到來原來是這麼簡單，我有些驚訝，不過最為驚訝的，還是自己能夠平靜地接受死亡。　

　　終於，旭日東升。　

　　或許，在平常的我看來，日出是那般美麗。可這時，卻是那樣的蒼涼。　

　　誰知道，溫暖的太陽給我帶來的，卻是冰冷的死亡。　

　　能夠死在這裡，而不是急救室里。多麼藝術。　

　　6月26日，星期一，我的節日。　

　　已經是六點五十，我終於看到了蝕曉的影子。她和我約好一起上學，也不知道為什麼。不過，這倒是一個見證我死亡的好方法。　

　　可能是因為步伐很大的原因，蝕曉很快就跑到了頂樓。她的腳步聲在我聽來是那麼吵，我需要，在最後，享受寧靜。　

　　“晴天。，我來了。”不見其人，先聞其聲。“晴天……你怎麼……什麼都沒弄好？”她走出門，看到我一副邋遢的樣子。我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在心裡嘆息，我的死亡，終於來了。　

　　我轉過身，向著欄杆走去。　

　　天台的欄杆也太矮了，我自言自語，要是有小朋友掉下去那可不好。　

　　十米。九米。八米……　

　　我感覺死亡離我越來越近。　

　　七米。六米。五米……　

　　近得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四米。三米。兩米……　

　　我深深嘆了口氣，把這輩子的遺憾全都吐出。然後看了一眼太陽。這，或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光明。　

　　最後一米……我發現，死神好像就站在我的身邊，等待着，微笑着。我回報他一個笑容。　

　　現在的世界，在我看來，是那麼明凈。　

　　我準備爬上圍欄，搓了搓手掌。　

　　可是，很不幸的，蝕曉醒悟過來了。她風一般地跑了過來，使勁扯我的胳膊，想把我拽下來，重新站上陸地。可是……沒有可能了。我對着她笑了一笑，用力去掙脫她手做的手銬。　

　　“不行，晴天！你不能死！你還要等着流年回來！”蝕曉在我看來有些瘋狂，我不知道為什麼。“好了。蝕曉，待會你不看就行了。很快的。我保證我馬上結束。”我平靜地回答她，心中靜如湖水。　

　　“晴天！你的命是哥哥救的！難道你想要哥哥的死白費么？”她仍是使勁地拽着我，好像在和死神拔河似的。“啊……是你哥哥託夢讓我去陪他的啊。”我一隻手摸了摸她的頭，想讓她鎮定下來。　

　　她脖子一扭，甩開了我的手。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假如是哥哥，他會讓你死嗎？”我的心中竟然揚起一陣波瀾。我無言以對，只是繼續向上攀爬。　

　　出乎我的意料，她鬆開了我的手，也爬了上來：“我們是共存體。我和你一起死。”蝕曉表情嚴肅地看着我，忽然又溫柔下來：“我可不希望流年回來罵我。”她笑了笑，儘管這根本談不上是個笑話。　

　　“不行！蝕曉。”我有些發愣。更多的是害怕。害怕這個花季女孩因為我而匆匆死去。我想起泰戈爾的一句詩：“你已經從我能接觸的範圍里消失了，只是在天空的蔚藍里，留下一抹難以體會的筆意，只是在黑影間吹拂的風裡，留下一個看不見的形象。”　

　　蝕曉孩童般地看着我：“哥哥也一定會歡迎我。”　

　　我明白這句承諾會帶給她多麼大的犧牲。　

　　“我們不想你死去。哥哥的離開已經夠了。”她低頭看着駭人的街道，儘管它們看起來是那麼的小。　

　　這就是了。　

　　流年的離開，夜陽的死亡。她，或許已經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了。　

　　“我們是共存體。”她重複了一遍，戰戰兢兢地望着街道。　

　　——我們是共存體。　

　　——我們是共存體。　

　　——我們是共存體。　

　　她的話在我耳畔縈繞。　

　　終於，我折服了。我爬下圍欄。笑着看着她。　

　　她立刻下來，眼睛里泛着淚花：“你不再嘗試自殺了。你保證？”　

　　“我保證。”我看着太陽，啟誓道。“不過……我們似乎要遲到了……”我轉過頭，用一副苦瓜臉看着蝕曉。　

　　“沒事。沒事。請假就行了。”她興緻高漲，“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經常請假出去玩啊？”我打趣道。感覺，像是新生一般。　

　　我在路上踟躕不前，知道你的櫻桃樹落花殆盡，可是，我的親人，杜鵑花帶來了，你對我的寬恕。　

　　我撿起我的詩集。　

　　只要……我還是活着的，那麼，也許就是對朋友和家人的最好寬恕。

作者：輾轉年華。 樓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