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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人物小記

手機:M版  分類:優美散文  編輯:pp958

  這是一個寧靜的秋天的下午,風輕輕,雲淡淡,桂花飄着濃濃的香味,太陽暖洋洋地把光灑在村子的屋頂樹枝,一群母雞在一隻紅毛公雞的帶領下,在門前的糞堆里篷松着毛,無精打彩地享受着陽光,一隻黑狗也懶懶地卧在柴禾垛邊上,有人經過時,只是緩緩地抬起頭,乜斜着眼看看,接着把頭仍放回原處。

  ??“啪”的一聲清脆的槍響,在老戲主屋裡傳出來,雖然傳出的不是很遠,但附近幾十米遠的住戶都聽到了。特別是剛纔慵懶的雞們撲楞楞地站起來,暈頭轉向的拍拍翅膀,不知往哪兒跑,轉個圈后又獃獃地立在原地,狗忽隆下站起來,扭着頭看着,尋找着槍響的方位,但還是先震懾性的汪汪二聲。老戲主家左鄰右舍的人聽到了,都楞了一下,各自問家人:“是哪兒的槍響?”膽大的走出屋子四處打量,膽小的就把家人關在屋裡。這年光土匪如毛,小心為是。

  ??此時,一個人從老戲主家裡提着槍出來。不慌不忙地從串過村子往東北方向去了。

  ??老戲主住在村西路邊。正房是三間瓦房,座北朝南,正房前面兩邊各有三間稍低矮一些的廂房,廂房的前牆與正房的山牆齊。正房西山牆是一廁所,東面是個大豬圈。廂房的南頭用圍牆圍着,修了一高大的門樓,整個院子緊慎安全。院子里種有一棵桂花樹樹,還有一棵核桃樹。核桃樹榦直徑約有六寸以上。桂花樹也有十幾年的樹齡,樹冠有半間房子大小,七月底八月初,小小的白花夾雜着星星點點的黃色花朵,在秋風裡隨着樹枝晃動着,把香氣搖晃得半個村子跟着香。

  ??老戲主正躺在東面廂房裡和朋友一道吸大煙呢。桌上放一半舊朱紅小方桌子,二個四十來歲的男人臉朝臉,捧着煙槍入痴入醉地吸着。小桌上的煙燈的火苗靜靜的,只有他們把煙槍湊上來時,這燈火隨着嘴裡呼吸,一飄一盪地的動。

  ??二人正吸得過癮時,外面有人說話。

  ??“二弟在家沒有?”是一男人腔。

  ??“在屋裡,正在吸大煙呢,在東廂房裡。”老婆應答着。

  ??“是玉彬來了。”朋友聽着耳熟的聲音說。

  ??“來了就來了。”老戲主不在乎地說。

  ??來者是一五十來歲的男人,到鎮上趕集回家路過老戲主家門口,看看時間還早,就拐到老戲主家門來坐一會兒。曹玉彬是在當地小有名氣的人,家住鄰村,離這裡不到二公里,村裡多數人認識這人。玉彬從小練過武,一米八的身高,虎背熊腰,有力度感。此人身輕入燕,再高的房屋,跳起來只要抓着屋檐一個翻身,即上房越脊而去。此人曾給一大戶人家看家護院,五十歲覺得精力不如從前,即回鄉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歸的清靜生活。家有幾畝地足夠生活。

  ??玉彬家裡有一長一短二棵槍,偶爾跟着土匪頭子出去干兩次。老戲主是三教九流都交的人,與玉彬也就熟悉,玉彬到鎮上趕集,就拐進來坐坐,晚上吃頓飯,喝頓酒。

  ??玉彬低頭進了東廂房,使勁抽去幾下鼻子說:“你們倆可是會享受呀。呵……”

  ??老戲主坐起來問:“上哪兒去了。”

  ??“趕集去了。走到你門口了就拐來看看你。”玉彬笑着說。

  ??“坐吧,泡壺茶喝吧。”老戲主讓玉彬坐下,拿出上好的信陽葇尖,用細瓷茶壺泡上。三人喝了一會兒,玉彬告辭走了。

  ??老戲主和朋友送玉彬到門口說:“那你走,不送了。”

  ??玉彬一路走着,心中就不美。剛纔在老戲主家裡坐那一會,屋裡煙霧繚繞,大煙特有的味道把他的心弄得痒痒的,可又不好意思開口要煙吸,他是場面上的人物,面子有時比命還金貴。媽的,你們吸大煙,明明知道老子好這一口,你們飽了讓老子還餓着,就捨不得讓我一下,只怕我沾你的光了,這分明是看不起我。一路走着一路想,越想越氣,曹玉彬急匆匆回家,拿出短槍往腰裡一別,返身直奔老戲主家而來。

  ??此時是太陽西下,餘霞滿天時候,桂花仍在飄香。玉彬一進老戲主的家門就掏出手槍。此時老戲主和朋友躺在床上聊天,曹玉彬氣勢凶凶,手提短槍,進門就喊:“睡哪兒別動。”共3頁,當前第1頁1〖作者:居仁堂主〗

  ??老戲主沒敢動,仰着臉說:“這是幹啥哩,來吸一口。掂這傢伙幹啥。”

  ??“這一會兒你想起來讓我吸一口了,剛才幹啥去了,老子長短是根棍,大小是個人,來了你家時在,不冷不熱,我還沒有在誰家裡晾過場。不多說了,明年今天是你的周年。”說完,玉彬舉槍朝老戲主的頭上打去。只聽到“啪”地一聲,血漿飛濺,老戲主應聲不動。那個朋友一見此陣勢,“媽呀”一聲,鑽到床下面去了。玉彬把槍往腰裡一別,大搖大擺地回去了。

  ??老戲主命大。這槍子兒從眼窩進去,從頭邊穿出來,竟然沒有傷到大腦。曹玉彬走後,家人失急慌忙地請醫生來,醫生把完脈后說脈博正常跳動,用刀創葯為老戲主包紮好,又開了些內服藥葯。半夜時分老戲主嗯了一聲醒過來了。老戲主二個月沒有出門,再出門時大家看到他的眼睛瞎了一隻。

  ??老戲主吸大煙把家裡的錢財也弄得差不多了,賣房子還怕丟面子。他有一本家媳婦與男人不和,他竟然竄綴着把她賣到西鄉。換來的錢馬上買成大煙土過癮。

  ??老婆娃子都勸他把煙戒掉吧。老戲主說:“我這輩子算是完了,戒是難戒掉了要想戒掉,除非死了。”

  ??一九四八年南陽解放了,禁煙禁娼。

  ??老戲主被叫到村公所里,與幾個吸大煙的主兒一道關了起來,門前有站崗的,吃喝拉撒睡都在裡面,強制戒毒。

  ??頭一天,煙鬼們煙癮犯了,鼻涕涎水,呵欠連天,身子縮成一團,在屋裡面打滾。第二天,屋裡七哭八叫,一個個扒着窗戶對站崗的說:“爺們呀,求你們了,放俺們出去吧。給點吸吸,活不成了,活不成了。”這些可憐巴啦的哭叫聲換來是站崗人的厭惡。

  ??關了三十天,老戲主們放出來了,面黃飢瘦,走路彎着偠,一溜煙地回家了。未進家門就叫:“餓死我了,快給我做碗撈麵吃。”煙土早收繳了,想吸也沒地方買了,這煙癮戒了。老戲主逢人就說:“還是共產黨厲害。誰說煙癮戒不掉,我是不信了。圈到屋裡,想吃就吃,不想吃就餓着,你死不了就能戒掉。現在好了,不吸了,虧了共產黨,要不我的幾間房子早晚也不保。

  ??父親過去在與人閑聊天時,往往提及老戲主。那時就覺得怪,怎幺有人叫這樣的名。後來才知道,他供着一個戲班子,並請老師來帶學徒教唱戲。父親學戲就是跟他學的。在想象中,這老戲主一定是個風流倜儻的人物,白凈子臉,丹鳳眼,唇紅齒白,身高起碼是在一米七五以上,走起路來乾淨利落,風雅清秀。

  ??一九六九年初剛回老家,父親帶着我到各家去串串門子。迎面過來一個老頭,大約有六十來歲,個子有一米七弱一點,身穿一件髒得起明發亮的黑藍棉襖,扣子不全,用一暗紫色舊圍巾扎着腰,下穿大褲襠棉褲,褲腰是那種大腰沒有串皮帶布鼻,穿時把褲腰往前拉緊,然後右手貼肚子處把棉褲一折,左手把多餘出來的折過來,然後用粗褲帶扎着,棉褲前面沒有開口,不管大小便必須解開褲腰,尿泡尿得一手提着棉被,一手方便,老人不方便時,就會把褲子尿濕。老頭頭上戴一頂毛掉了多半的火車頭棉帽,腳穿舊布棉靴。看臉上,嚇一跳,左眼沒有眼珠,深深地塌陷下去,上眼皮和下眼皮長在一起,形成一個坑,走路的姿態慢慢悠悠,笨笨綽綽的。

  ??父親走到老頭跟前笑着說:“二叔,你上哪兒去?”

  ??老頭抬起頭來看了看說:“是玉璽呀,聽說你回來了,走這一路可是受罪了。安置好沒有?”那年我們是從湖北的荊州拉着架子車走着回來的。那年雪大冰大,一路上受了不少罪。

  ??“安置好了,先讓娃兒們住我二哥家了。”說完父親把臉朝着我說:“這是你二爺,老戲主二爺。”我們回來沒地方住,我與姐姐暫住在二伯家裡。

  ??我這才知道這就是老戲主。一個臟哩巴唧的糟老頭子,這就是那個吸過大煙,開過石印館,帶過戲班子的老戲主嗎,差距太大了。

  ??“二爺。”我還是叫了他。他竟然用老皮硬硬的僵直的手摸了摸我的頭。

  ??父親與他寒喧幾句后說:“二叔,外面太冷,你快回去吧,事辦完我看你和二嬸去。”共3頁,當前第2頁2〖作者:居仁堂主〗

  ??“中,中,你們忙吧,有空了咱爺兒們好好說說話。”說罷,二爺就搖晃着走了。

  ??老戲主在城裡開過石印館,類似於現在的印刷廠,後來散夥后,騰出自己的三間廂房,供一台戲班子,請人來教戲。父親就是那時候跟着學的戲。老戲主也“神皇神皇神皇神…….“地教大調曲子。

  ??用老戲主自己的話總結說:“我這一輩子也沒有下過力,也干過不少壞事。總的說是老婆賣了買個猴──好玩。”

  ??老戲主八五年死的,要是活着現在快一百歲了。

  共3頁,當前第3頁3〖作者:居仁堂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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