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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可曾落英繽紛

手機:M版  分類:散文欣賞  編輯:pp958

  序

  白墟山。

  東陌的長公主披着白裘披風,走過寂靜的林中小路。月光映着雪色看起來越發的皎潔。夜色已深,她手指撫過胸口,懷裡還有那封剛剛拿到的信。想到月色下那個人堅定地眼神,她忍不住嘴角微翹,那雙眼睛也越發明亮起來。

  突然她的腳步頓住。前方雪地中窸窸窣窣的聲音讓她的心略顯慌亂。佇足站了一會兒,那聲音似乎又沒了,只剩下一片寂靜。她鼓起勇氣挪過去,雪地里鑽出一隻小小的紅色腦袋,看到她不安的瑟縮了一下,然後又低聲嗚嗚了一聲。

  那是一隻小小的紅狐。在白墟山這種給皇室之人獵奇的地方,這種小東西極少出現在有人的地方。她小心蹲下來,月色下紅狐金色的瞳孔微微一縮,充滿警惕的瞪着她,但是那雙眼睛看起來透如水晶,一點沒有威懾性。

  狐狸的腳被夾住了。興許是獵人很久之前放置在這裡的捕獸夾,上面銹跡斑斑。紅狐的前爪嵌進鋸齒里,血已經染紅了一小片雪地。

  她費儘力氣掰開捕獸夾,呼出來的熱氣凝結成白色的霧氣,微微喘息一陣,一把拎起還未長足的小狐狸,“受傷了,就跟我回去吧。”

  一

  十二月十一日,清早。

  長安城外滿地大雪,通往城外的官道上一片晶瑩雪白。一輛馬車駛出城門,似乎是怕雪天路滑,馬車行的很緩慢,但是依然在風雪中漸漸消失,連馬蹄印也被大雪掩去。

  白墟山上有成片成片高大的青松和白梅,因為是冬季,白梅盛開,一片香雪海。馬車沿着山路蜿蜒而上,卻在半山腰突然停了下來。

  車中的人未掀轎簾,只是隔着布衾輕柔地問:“怎麼了?”

  車夫盯着前面雪地里飛揚的紅衣一角,“小姐,前面雪地里有人。”

  “嗯?”轎簾被一雙精緻白皙的手掀開,轎中女子容貌極為秀雅,劉海細細碎碎的,眉眼清亮,帶着一股纖弱易碎的稚嫩,但是給人的感覺十分舒緩柔和。而此時她眉尖微蹙的樣子也十分好看。她向著前路躺在白雪中那抹紅色人影望去,然後再次開了口,“你去看看,如果人沒事把他帶上車來。”

  有關寒冬凍死人的消息經常有,但是白墟山這種地方……少女看着車夫架着那抹紅影走近,不由嘆了口氣。

  紅衣是破碎不全的,似乎被火焚燒過。而這樣寒冷的冬日,這個少年竟然只穿了這樣一件單薄的紅衣,赤裸雙足,凌亂的長發濕潤的貼在臉上,襯得一張臉像雪一樣。大雪初停剛開始融化,正是最冷的時刻,這個時候被凍僵暈倒在雪地里,看起來實在很讓人心疼。

  她將轎簾完全掀開,“放到這裡來吧。”

  “待會兒姜少爺看見會不會不妥……”車夫擔憂的看着少女,“而且這個人暈倒在這裡很可疑,城裡餓死的乞丐倒是比較多……”

  “放進來。”少女再次開口,依舊是溫溫和和的調子,語氣卻是不容置疑的堅定。車夫微張着口,終於什麼也沒說,只是將手中的人輕輕放到了馬車中的暖榻上。

  二

  白墟山三百多年前是皇家遊玩獵奇的地方。而現在是朝廷中達官貴人冬日避寒之所。山中有溫泉,備着暖爐的宅屋之上並沒有也積雪黑色的屋檐映着雪色的白,分外漂亮。姜玥琤一直站在路口,身後的小廝撐着傘也全然不顧,他的靴子邊底也沁上淡淡的水漬,直到看着馬車遠遠地就迎了上來,臉上也終於春風化雪一般有了微笑。看着那個纖瘦的人掀開帘子,他扶着她下了車,“就說我去接你,你非要自己過來,這大雪天,萬一出什麼事……”

  少女輕笑,任男子握着她微涼的手,“你倒是越來越啰嗦了。”

  姜玥琤“呵呵”一笑,“你明知道我是擔心你還要臊我。”他一笑開,一張臉恣意張揚,明亮非凡。

  “嗯……”一聲低吟,車廂外突然安靜下來。姜玥琤握着少女的手,“言歡,你的車裡還有人?”

  “在路上撿到的。”被稱作言歡的女孩笑意裡帶着小小的狡黠,“一個暈倒在路上的孩子。”

  姜玥琤打開了轎子,軟榻上的紅影似乎剛剛醒來,一雙眼睛還睡意朦朧,帶着水霧。用一隻手撐着想要起來,卻沒使上勁,身子一軟又躺了下去。

  姜玥琤突然笑開,用一隻手捏了一下趙言歡的鼻子,“你是看他可憐么。”

  紅衣少年似乎剛剛發現自己所處的地方已經不是白雪皚皚的山路,眼睛里閃過一抹疑惑,目光飄過來,趙言歡第一次看見這樣的眼睛。

  黑色的瞳孔里似乎閃着淡淡的暗金色,那瞳孔也比一般人狹長,不經意一撇間竟有種醉人的妖艷,但是……卻又極為清澈。而那樣一雙眼睛看到她的時候,瞳孔也微微一縮,像針一樣,一層霧氣慢慢籠上他清澈的眼神。

  “言歡……”姜玥琤看着凝思的趙言歡,目光再次鎖定了眼前的少年。少年眼中流動的金色似乎只是他的錯覺,因為他現在黑色的眼睛里閃着莫名的委屈,根本就不能起身。

  姜玥琤踏上馬車扶起少年,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笑意,“你是誰?”

  “什麼?”少年一開口,聲音也是脆脆的,非常孩子氣,只是有點微弱,他低頭似乎是想了想剛才姜玥琤的問題,再次揚起了頭,“以前我叫紅呤。”

  為了表示肯定,他還輕輕點了點頭。

  姜玥琤的眉皺的更深,“以前?難道你現在還有別的名字?”

  “我不記得……”

  “你是哪裡人?親人呢?到白墟山做什麼?”

  少年眼裡的委屈不斷擴大,默默不語將目光凝在正在看着他的趙言歡身上,“我不知道……”

  趙言歡淡淡笑開,嘴角上翹的弧度令人覺得十分舒適,她看了一眼姜玥琤道,“算了吧,外面天冷,你受得了我受不了。”她再次看着少年,目光一片柔和,“他也不像壞人,你別像審訊犯人一樣。”

  “是我忘記你身體不好。”姜玥琤放下少年下了車,吩咐下人將人帶到府里就牽着趙言歡往宅子里走,趙言歡回頭,紅衣少年在別人的攙扶下走的踉蹌,然後一回眸,目光遙遙與她相對,然後嘴角一彎,竟然笑了出來,那笑容極為溫暖舒適,竟讓她片刻失了神。

  “怎麼了?”姜玥琤側頭看着身邊纖弱的少女,目光隨着她看向少年的紅影,眉頭再次皺了起來。

  “我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他。”趙言歡喃喃低語,隨即莞爾,回握住姜玥琤的手,“不過怎麼可能呢,如果見過那樣一雙眼睛,我一定不會忘記的。所以,你不要擔心。”

  姜玥琤緊皺的眉終於化開,“你知道我在擔心什麼?”

  “我的姜大少呢,肯定是覺得那孩子詭異的不得了,怕他把我騙了去。”

  姜玥琤輕咳一聲,“我沒有擔心這些。”

  “你這叫欲蓋彌彰,我明白的。”她彎彎的眼裡充滿狡黠,“從小到大你想什麼,還有我猜不到的?”

  話音未落,她突然靠近姜玥琤,臉頰貼着他的胸口,“你不應該擔心的,你要相信我。”

  姜玥琤身體微僵,被趙言歡突然地舉動噎得吃不消,一張清俊的臉也發起燒來,只淡淡回了一句“嗯”。

  趙言歡在他懷裡笑的放肆,然後揚起了臉,“怎麼這麼多年,平時不覺得什麼,這樣就害羞了?算了,逗你真是沒新意。”

  姜玥琤嘴角微抽,有些無奈嘆了口氣,“我該怎麼說你呢。”

  三

  姜玥琤是長安姜家的大公子。而姜家世代出名將,到了姜父姜繁這一代依舊如此。而姜玥琤是二皇子伴讀,如今衛國入侵離國,他或許不久之後就會踏上戰場浴血殺敵。

  趙言歡把玩着手上的琥珀簪,嘴角帶着輕輕地笑意。男兒志向,若是要戰場殺敵,就必須拋棄所有負累。而她身體不好,身份與他更是千差萬別,她不求未來如何,只是她知道他心中有自己,那邊足夠。

  姜玥琤看着站在白梅樹前纖弱的女子,將一件桃色披風為她披上,他英俊的眉眼微垂,“在這裡想什麼?”

  “想什麼時候成親。”趙言歡任由他為自己繫上披風的帶子,乖巧的模樣另姜玥琤一陣失神。但是聽到她的話手指微僵,隨即又恢復平時的淡然,“我會和父親好好說的。”

  她歪着頭看他,淡淡一笑,道,“沒事,我知道的。”

  堂堂離國鎮國大將軍,會允許自己中意的兒子娶一個地位不夠並且病怏怏的女人回家么?他是鎮國將軍之子,她是翰林院修撰的女兒。他不說,不代表她就不知道。從小在一起,他的心思她很清楚了。

  紅衣的少年透過窗子靜靜看着梅樹下異常和諧的兩個人,風勢忽猛,吹落梅樹上幾點落雪,他能聽見姜玥琤肆意的笑聲,而心中卻突然皺作一團,他能看見自己的心忽然皺緊,難受異常,卻依舊不能釋懷。

  四

  趙言歡再見紅衣少年是在隔天傍晚,他吃了點東西力氣恢復很多已經能下地行走。而身上的那件紅衣不知為何已經是嶄新的了。紅衣上面用黑色的線綉滿了芙蓉花,頭髮依舊披散但是已經整整齊齊,張揚的裝束配上那張皎若星辰的臉,竟然說不出的好看。

  少年看着她的目光依舊清亮委屈,讓她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壞事。趙言歡看着他在白梅樹下緋紅的身影,走近,“我以前認識你么?”

  少年點頭,白白凈凈乖乖巧巧的樣子很討喜,讓趙言歡的心情莫名的好了起來,“可是我沒有見過你。”

  少年的眼睛暗了暗,然後折下一株梅花。花瓣淡雅薄軟,放在趙言歡手中,“我是紅呤。”

  少年說著,淡淡笑開,眼中和唇角都浮上瀲灧灧的光澤,“我們現在認識了。”

  她從來沒有對第一次見到的人,有過這種熟悉心疼的感覺。

  即使他笑的開心平和,好像得到什麼遺失的珍寶。

  她突然轉身離去,手中捏着那株梅花,落荒而逃。留下少年傻傻的站在雪地里,風吹的紅色的衣袍獵獵作響,說不出的清冷。

  姜玥琤看完手中的信,平日寡淡的面容露出了只有面對趙言歡時才有的笑。然後看着匆匆走過的趙言歡,一把將她摟在了懷裡。

  趙言歡心中一震。抬起頭問他,“你怎麼了?”

  姜玥琤只是笑,沒有了往日面對她戲弄時的窘迫羞澀,“父親說,此次出遊回去,我隨二皇子殿下出征衛國。”

  趙言歡一愣,手中捏出汁液的梅花落在地上,倏忽間凋零,被風吹着吹着就散了。

  姜玥琤看着她失神不安地面容,笑意依舊燦爛,“父親還說,等我建功立業,回來娶你。”

  趙言歡心中一緊,隨即笑了起來。不是面對別人時柔和的笑,而是帶了巨大欣喜的笑,“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姜玥琤仍是閑閑的觀賞着她微紅的臉,“你終於是我家的了。”

  他在她驚呼一聲之中抱起她,聲音低沉迷人,“你真的是我家的了!”

  她在他的聲音中被他抱着旋轉,“以後只是我家的!”

  他一遍遍說著,似是將趙言歡印上了他姜玥琤的記號,直到趙言歡頭暈目眩。

  姜玥琤扶着她,“以後我們成親,就把府邸建在琉刖湖,每天都能看見湖水。我們在園子里種你最喜歡的梅花,紅梅白梅都要,還要有一屋子的孩子……”

  “玥琤……”趙言歡羞紅了臉,大大的眼睛里卻盛滿了笑意,“你當我是豬嗎?”

  “就要把你養成豬……”姜玥琤在她耳邊低語,趙言歡敢打賭他從來沒有這麼放肆過,而自己在他面前也從沒有如此嬌羞窘迫。

  五

  “你不能去衛國。”一道聲音猛地插進來。

  姜玥琤心中驚訝,他絲毫沒有聽到他的腳步聲。少年眸中流動着暗金色,神情似乎突然比趙言歡剛才見到的憔悴許多。他走近一步,“去衛國,會死。”

  “你胡說什麼!”趙言歡心中一沉,已經吼了出來。平時柔和的嗓音有點嘶啞,“我救你,不是讓你詛咒玥琤!如果你不喜歡這裡,就走!”

  少年突然後退一步。臉色蒼白,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懷疑,委屈,明滅不定。

  姜玥琤安撫的拍拍趙言歡的肩,“沒事的,紅呤……或許很多事情不懂。”

  他不知道這麼說眼前的人對不對。少年似乎也就十六七歲,雖然可疑,但是看上去心智比十六七歲的孩子還要小。而這樣的他說自己會死……怎麼可能呢。

  他姜玥琤是長安城的無功無雙的將軍之子,風口浪尖舔血的日子不是沒有,他不相信自己會死在戰場上,即使那裡刀劍無眼。衛國入侵離國不是一天兩天,趙言歡是他的夢想,浴血戰場也是。

  紅呤站在原地沒有動。眼中的光輝似乎淡了一點,但仍然堅定地看着他,“真的,不能去衛國。”

  “不要說了。”姜玥琤打斷他的話,“紅呤,你家在哪裡,我派人送你回去。”

  紅呤臉色變了變,目光投向趙言歡,見趙言歡不言,暗金色的眼中像碎裂的寶石,嘴唇蠕動像是有話要說,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趙言歡細碎的劉海被風一吹,那種熟悉的心疼又現。她垂下眼握緊姜玥琤的手默默不語。

  紅呤看着兩人緊握的骨節分明的手,淡淡一笑,轉身離去。

  六

  衛國入侵使離國損失慘重,王上命二皇子與鎮國將軍之子南征衛國。太子在軍中為軍隊踐行。

  三千精兵將酒杯跌碎餘地,每個人都豪氣干雲。太子對着二皇子舉杯,嘴角噙着笑,眼中卻全無笑意,“祝二弟大軍凱旋而歸。姜副將可要好好照顧好我二弟。”

  “一定。”二皇子淡笑着回答。也將酒碗擲碎於地。姜玥琤帶着老成如岩石的表情,“太子殿下說笑了,照顧二皇子本就是身為臣子的本分。”

  他不笑。眉目微垂,不逾矩,但是語氣中帶着淡淡的蔑視。太子一甩袖,憤然離開。

  二皇子無奈的輕笑,聲音溫潤,“你何必和他逞口舌之快。”

  姜玥琤的眼神凝固起來,磐石一般鑒定和冷酷,“你不爭,他會逼着讓你爭。與其讓他坐上那個位子,我寧願你去坐。”

  二皇子眼神微凝,“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姜玥琤搖搖頭,“你以後會覺得我的話是對的。”

  七

  姜玥琤走了。

  趙言歡的轎子停在白須山腳,看着遠方大軍浩浩蕩蕩的行進。直到消失的無影無蹤。

  車夫為她撐着傘,“小姐,天色不早了,回去吧。”

  她呵出一口氣,額前的髮絲沾着水霧,看起來濕潤而美麗。然後起身,看着轎子不遠處站着的紅衣少年,無奈的笑笑,走了過去,“你跟着我做什麼。”

  “保護你。”紅呤如是說。目光堅定非常。

  “總是這樣,家裡人不會擔心嗎?”

  “沒有家人。”他仰起臉,看起來有一點驕傲,“我是自己生活的。”

  “呵……”她輕笑,“其實我不討厭你,但是你不能說玥琤不好。”

  “他很好,但是不能去衛國。”他依舊很堅定的回答。

  趙言歡臉色沉下來,“不要說。”

  紅呤揚起的頭垂下來,黑色的發襯着雪白的臉頰和暗金色靈動的眸色,很是委屈可憐。

  “他說過會回來娶我。”趙言歡的聲音飄忽,她不知道姜繁怎麼會答應他的,但是她知道他一定做出了很多努力。他說會回來娶她,那就一定會的。他從來沒有騙過她,他說要娶她這麼難的事情都做到了,他也一定會回來的。

  即使不想讓他走,她又怎麼能束縛他呢。

  八

  趙家請了一個花匠。看上去年紀輕輕但是修剪花草非常漂亮,人看上去也給人驚艷的感覺。紅衣黑髮,竟有一點妖艷。但是趙家的人都很喜歡,因為少年乖乖巧巧非常討喜。

  紅呤話很少,很多時候都在笑着聽別人說。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趙言歡病了。一場病來勢洶洶,每天都要喝很多葯。他有時候晚上會偷偷看她,常常聽見她夢中囈語,看她蒼白的臉頰上泛出病態的嫣紅。聽她叫着姜玥琤的名字。

  趙言歡又做夢了。夢中姜玥琤的眉目那麼清晰,他說回來娶她,聲音是溫存的,目光也是像以前一樣柔和。可是轉眼就是沙塵漫天,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劍,劍尖透胸而過,血水從劍上滴落下來,把地上的雪染得通紅。

  她在夢裡喊他,他不應不理,只是笑,明明流了那麼多的血,他還在笑……

  紅呤用袖子擦擦趙言歡額頭的冷汗,幽幽嘆了口氣。暗金色的眼睛在黑夜裡異常耀眼明亮。然後將手撫上她的額頭,手心生出淡淡白色的光暈。趙言歡不再囈語,神色漸漸平靜下來,但是眼角流出淡淡的水跡。

  紅呤一怔,她,竟然哭了。

  九

  姜玥琤犧牲在戰場上的噩耗傳來之時,趙言歡沒有哭。衛國大敗撤軍,姜玥琤在流箭中身死,長安的人們喜憂參半。離國的冬天還很寒冷,她的病卻在前些日子突然好了。然後就在琉刖湖看水,風拂過她的發,水中殘陽的影子細細碎碎,好像都在透着肅殺的影子。

  紅呤走到她的身後喚她,“言……”

  趙言歡沒有回頭,只是看着湖水,“他說會來娶我的。”

  紅呤的眸色變得深了一些,“他一定也想要回來的。”

  “是啊,”趙言歡喃喃低語,“他說過我是他的。”

  紅呤的目光變得空淡廣闊,“言……”

  “有時候我常常在想,你這樣突然出現,即使你對我很好,可是你說他會死,我還是很在意。從一開始就很在意,你說,你怎麼知道他會死?”她突然回過頭,“你怎麼知道?”

  少年退後一步。

  她聲聲質問,眼中是他看不明白的情緒,“你怎麼會知道的?”

  他張了張嘴,“我……”

  “有一天晚上,我看見你了。”她眼睛微眯,“那時候你在我的床前,眼睛好亮……你是什麼……”

  少年再退一步。尖銳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疼。紅衣隨風鼓動,在風中單薄的可憐。

  “你是妖怪嗎?”她站起來,“那天你說他會死,我不信,但是我在雪地里發現很奇怪的圖,是你做的嗎……”

  紅呤突然顫抖起來,以至於他握緊了衣角,指節泛白。

  “你詛咒他,是不是?”

  “我……沒有……”

  “那你說你是什麼!”她盯着他,美麗的彎月形眼睛寫滿了痛苦,“傳說妖怪取人性命延長自身壽命,是真的嗎……”

  紅呤不說話。良久,慘然笑起來。紅衣黑髮,那抹笑惑人至極。他的聲音依舊清清脆脆的不像男孩子的聲音,“我是誰,我是活了幾百年的狐妖。那天你救我之前,我正在渡劫啊。”他淡色的唇吐出殘忍的話,“雷劫。我渡過了,但是也是無比虛弱。詛咒姜玥琤,慢慢奪取他的生命,我會活得更好。誰讓他比一般人都要美味。”

  他輕舔了一下唇,模樣妖媚至極。趙言歡心中巨震,搖晃了一下幾乎跌倒。少年伸手攬他入懷,輕嗅着她發間香氣,“其實你也很美味,只是……我捨不得。那天梅樹下,如果你不走,我真想殺了你而不是他……”

  趙言歡只覺得一瞬間心如死灰。

  “不過你也要感謝我。你病得那麼嚴重,若不是我,怎麼會好呢……”

  她一把推開他,視線模糊,只覺得周身寒冷,血液似乎也慢慢凝結。

  少年依舊妖艷的笑着,飛揚的黑髮模糊了他的表情,但是她一分一秒也不想見到他。只覺得心中奔涌着無窮無盡的恨意。

  十

  趙言歡撫摸着烏黑的棺木,眼中一片寂滅。她喜歡的人心中不是只有愛情,或許他該驕傲,但是沒有。她以為自己懂那些民族大義,懂男兒志在四方的道理,可是什麼都不是,為什麼只覺得恨?

  她手中握着一隻未成的木雕。木雕少女還有半邊身體並未完成,但是眉目宛然正是她自己。二皇子臨走留下的這隻木雕,是姜玥琤沒有完成的木刻。她只要一想到他在沙塵漫天的戰場上帶着這隻木雕,恨意便再也不能掩飾,紅呤,紅呤……

  她念着這個名字,只覺得心口疼的厲害。她什麼都不想,只想讓他去死。

  而紅呤,從那日卻再沒有出現過。

  她心中有迷障,她自己知道,但是卻不能不恨。不恨,她覺得自己像是被抽空的人偶,不知道如何行動。但是有了恨,她有找不到紅呤。她去白墟山,一遍一遍,他消失了。那個風雪中紅衣黑髮妖艷的少年再也看不見了。

  十一

  姜玥琤落葬的時候,下起了大雪。慟哭之聲直上碧落。一頂鮮紅的轎子卻伴着鑼鼓喧天駛進墓園。趙言歡一身鮮紅的嫁衣,笑意盎然從轎子里走出來,姜繁震驚之後是長長的嘆息。

  冥婚,在離國已經近百年沒有出現過,姜繁不知道自己當初為何如此偏執反對。如果不是自己,或許,這個女孩子,也能和玥琤在一起。那麼當初的反對,真的錯了么。

  趙言歡跪在墳前,閉上眼睛。在漫長的痛苦之中往事紛至沓來。以前姜玥琤守着她,現在換做她守護他了。

  她帶着笑,臉上的妝粉遮不住眼底的憔悴。她聽着別人一聲聲的哭,覺得越來越好笑,然後真的忍不住笑出來,只是嘴角一抹血跡怎麼看怎麼驚人,之後就是一片黑暗。

  十二

  姜玥琤醒來的時候只看見一片月光。他躺在白皚皚的雪地里,身下的雪地里畫著奇怪的圖形,像是一張蛛網。而他躺在這張蛛網之中,有點迷茫。

  “醒了?”清清脆脆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少年皎如滿月的臉出現在眼前。

  紅呤。

  他猛然坐起來。紅呤的臉像雪一樣蒼白,但是依舊在笑着。

  姜玥琤摸摸胸口,眼中的神色更加迷茫,“我不是……死了嗎……”

  “是啊。”紅呤的聲音幽幽的,“所以我就把你的屍體偷出來,把你救活,所以你以後不能在出現在世人面前,你只能和她在一起隱居,你能忍受沒有榮華富貴沒有錦衣玉食嗎?”

  “你在說什麼?”姜玥琤皺起眉,“我聽不明白。”

  紅呤一笑,將手掌放在他面前,暈白的光芒瞬間照亮了蔚藍的夜空,然後雪靜靜的落在他的掌心,“我說你死了,我救了你。是人都知道你死了。如果你出現在別人面前,你就是人人懼怕的妖怪……”他看着他笑的妖艷,“就像你看見的我一樣。”

  姜玥琤有瞬間的失神,然後笑了。像第一次見面一樣明亮非凡,“我知道了。”

  十三

  白墟山上的白梅依舊在開。趙言歡遣散了車夫,一個人走在寂靜的小路上。不時有雪落下來,撲撲地響。

  她以為這條小路會沒有人,可是不遠處頭戴蓑笠往前行走的人讓她止住了腳步。她轉身欲走,那人的腳步卻突然加快。她聽見他叫她“言歡”。

  她忍不住發抖,她聽得再清楚不過,他在叫她言歡。

  一樣的語調,溫和的,帶着淡淡的笑意。

  是紅呤在搞鬼,是他在搞鬼。她一遍遍告訴自己,可是身體卻轉了過來。那人拿下了蓑笠,露出那張清俊而疲憊的臉。

  姜玥琤。

  她想叫出他的名字,可是不敢。她怕叫出來了,他又像夢中那樣一觸即碎。

  姜玥琤大步走上前擁住她。他的呼吸灼熱,她能聽見他的心跳,一聲一聲,讓她冰冷的身體也鮮活了起來。

  她叫他,玥琤,玥琤。他開心的應着,笑着說我在,在這裡。

  她說她做了一個夢,夢見他死了。姜玥琤目光微暗,旋即笑起來,“我不是在這裡嗎?”

  趙言歡也笑起來,摸摸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胸膛,每一處都是熱的。那麼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聽着那有力的心跳,喃喃的說,“紅呤說他對你下詛咒,他要你死,我很害怕。”

  她抬起頭,“真的,我當時覺得他可惡可恨,我每天都在找他,可是他不出現,我不能……殺他。”

  “嗯,你不能殺他。”姜玥琤笑中帶着苦澀,“誰都可以殺他,就是你我不能。”

  “為什麼?”她不解,“不殺他,他會害別人。”

  “他會害誰,都不會害你。”姜玥琤順着她額前北風吹亂的髮絲,“因為他愛你。”

  姜玥琤中流箭而死只是太子的陰謀,沒有任何詛咒的成分。他握着趙言歡微冷的手,“偏將李承是太子的人,他要在亂箭中殺死二皇子,卻被我擋下。”

  他閉眼,似乎想着戰場上流箭飛來時那份驚心動魄,不是沒有掙扎,但是二皇子不能死。如果二皇子死了,姜繁會被太子置於何地?而趙言歡的父親支持二皇子……他不敢想下去,腳下已經是飛奔過去,他握住一支箭,握不住第二支第三支,他只能死死擋在二皇子身前,只是想笑。不是死在衛國的手裡,而是死在自己的國人手裡。他聽見自己清楚地對二皇子說:你真該去爭,不爭,他也不讓你活。

  “我是死過一次了。”

  趙言歡顫抖着手剝開他胸口的衣服,沒有扭捏羞澀,只是看着胸膛上猙獰的暗色傷疤,顫抖着聲音問道,“那這是……怎麼好的?”

  “紅呤說他愛你。”姜玥琤親吻着她的額角,“所以他要你幸福。”

  趙言歡身形俱顫,“那他呢。”

  “他走了。”姜玥琤淡笑着,掩去眼底的苦澀,“他說,你是我的。”

  十四

  那時的離國還不叫離國,叫東陌。東陌的長公主長樂養了一隻小小的紅狐。金色的眼睛,黑色的尾尖,全身紅色的皮毛十分順滑,見者則喜。

  紅狐最喜歡冬天的白梅樹,花開之時總是莫名其妙就跑到樹上,蹭着花朵睡覺,十分可愛討喜。

  長樂長公主叫他紅呤。

  只是長公主最終還是死了。那隻人見則喜的小紅狐狸也早已被人遺忘。《東陌稗史》記載:景帝有女長樂,喜之。儀鳳中,衛請主下嫁,主拒和親事。久之,主紅袍玉帶,舞於帝前。帝大說,曰:“其雙靨淺,巧笑嫣然,何遽乎?”主曰:“以賜駙馬可乎?”

  只是之後的事總是不予人願。不久之後,景帝許之以丞相之子。而時隔不久,長樂自焚景福宮。景福宮漫天大火,公主遣散宮人門窗緊鎖。只聽見公主似乎嚶嚶的笑了好一會兒,又開始哭。邊哭邊笑,邊笑邊哭,然後只餘一抹灰燼。

  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麼,或者只有那隻在景福宮走水之夜不住扒着門連皮毛都被烤焦的小紅狐狸。

  長樂喜歡不是什麼丞相之子。那似乎是上元節,長樂偷偷出宮,夜市燈火通明,喧囂無比,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見了那個人,即使那時他只是個神情冷漠又高傲臭屁的書生。她對他揚眉一笑,書生秦夜便失了魂。

  世上不缺少才子佳人,而才子佳人往往並不能像書上那般歡歡喜喜在一起。當然這些都是紅呤之後聽長樂所說。她喜歡抱着這隻小狐狸在梅樹下訴說誰也不知道的心事,她說她不想做景帝的女兒,不想做地位高貴的公主。

  還未長足的紅狐狸什麼也不懂,他只會伸着小舌頭舔舔她白皙的手指。他不知道做公主有什麼不好,也不知道書生秦夜有什麼好。他只關心是不是有好吃好玩的東西,他的習性像貓,只要無聊的時候躺在她懷裡睡一覺就好。

  長樂求景帝賜婚,景帝答應了,只是對方不是秦夜。她在梅樹下抱着他哭,淚水滴在指尖上,小紅狐狸伸出舌頭去舔,然後尖尖細細秀秀雅雅的叫了一聲。口中的淚水澀澀的根本就不好吃。他皺着鼻子拱進她懷裡,之後就是長長的一場夢。

  長樂再見秦夜,秦夜說會攜詩作去拜訪官員,希望得其引薦做官。他是長安才子,詩文驚才絕艷,他相信自己能夠出人頭地,他相信自己會娶她,他保證自己會娶她。公主在明滅的燭光下笑,說不出的醉人。

  只是秦夜能走出大學士的府邸,卻走不出深深地長安街。他在長安街鬧市被驚馬踩死,鮮血濺了一地。

  沒有人去查是誰的馬,或者說怎麼會有驚馬。他再驚才絕艷,也只是長安一個小小的落魄書生而已。

  他無父無母,屍體被丟在亂葬崗,長樂派人去找,卻再也找不到了。

  她遣散宮人燒以前他們寫的信,角落裡的小紅狐狸幽幽的看着她。她在燭火下笑的瀲灧,披着大紅的宮裝,美麗非常。她念着他的名字,秦夜,秦夜。

  小紅狐狸覺得心中就像一池水,闖進了一尾紅鯉,再也靜不下。

  長樂看着夜晚渾圓的月亮,看着月光下姣美的白梅,摸着小狐狸的頭,聲音柔柔的,“紅呤,幫我采一支白梅好不好?”

  小紅狐狸柔順的任她摸着,然後回頭望她一眼,倏忽跑了出去。

  而這一走不見,便是永生。

  十五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在白梅樹下折一株梅花給趙言歡。那只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們一個未完成的約定。

  沒有人知道雪地上為什麼有那些奇怪的圖形陣法。趙言歡說他詛咒,那他就詛咒好了。她恨着,就不會去死。

  愛情對很多人不是全部,但他不敢冒險,他怕對於趙言歡,那就是全部。

  只要恨着,能活下去就好。

  只是那陣法,真的,只是占卜而已,為她和姜玥琤占卜未來的一卦。他不是什麼都不明白,她在琉刖湖質問他,當他在姜玥琤的墓前吐血暈倒,他也會難過,甚至,心痛。

  但這又怎麼樣呢。

  是三百六十三年前,還是三百六十四年前,他記不清楚年歲,但是記得景福宮外她凄厲的笑,一聲一聲,割裂的心中生疼。

  這一世她不是公主,沒有高貴的身份,但是秦夜卻是姜玥琤。而現在他可以改變這些,他有法術,他懂得法術,懂得起死回生的禁術。

  他趴在茂密的松樹上,輕舔着手上髒亂的雪。

  走吧。

  他聽見趙言歡柔柔的聲音說道,然後牽起姜玥琤的手,漸漸退去。

  姜玥琤轉身,看向雪下茂密的松樹,早已沒有了那抹紅色的影子。

  紅色的和灰色的影子相攜遠去,紅狐狸在松樹上冷的發抖。可是除了雷劫那次受傷太重覺得冷,其他時間怎麼會冷呢?

  他是驕傲的,不懼寒的,白墟山上唯一一隻紅色的狐狸。只是那兩抹影子,像是穿心的釘子,讓他的眼睛都刺痛起來。

  他伸出手去摸眼角,那點像水一樣的東西,就是……眼淚?他孤注一擲,他不知道這個結果是不是他想要的,但是卻一定是趙言歡想要的。他法力有限,根本不足以施展禁術,但是他還是做了,只是,為了所愛之人,他不想計較後果,可是為什麼會哭呢?

  他坐在那棵松樹上,捂住胸口處,那個地方酸澀的讓他喘不過氣,讓他像個孩子一樣用力地哭。他的身影時隱時現,像是透明的。那哭聲也變得尖尖細細秀秀雅雅,可是不夠。他想乾脆把心哭出來,那樣是不會就不會難受了?

  一縷陽光穿過薄薄的陰雲,映在他明滅不定的臉上。他聽見一個聲音說:妖孽,在白墟山動用妖術,不怕遭天譴嗎。

  他看着樹下身着青衣慷慨憤然的道士,突然就笑了。

  然後他的身影終於化成一隻小小的紅狐,向著剛才兩人消失的相反的方向,迅速跑了出去。

  十六

  趙言歡沒有走出白墟山,就看見青衣道士提着一隻紅狐穿出了茂密的松林。那隻狐狸微閉着眼,因為身上凝固的暗色的血略顯髒亂。

  紅呤。

  趙言歡呢喃。紅狐暗金色的眸子突然張開,驟然綻放的光彩另趙言歡忍不住後退一步。

  那光彩扎進她的眼睛,刺得眼睛生疼。

  這不是她希望的。她想要她曾以為的惡毒的紅呤去死,但不是這樣的紅呤。

  紅呤,紅呤。

  她叫着他的名字。

  像三百多年前叫着秦夜那樣。像不久之前叫着玥琤一樣。

  紅呤,紅呤。

  小紅狐狸微微翹着嘴角,趙言歡看不懂狐狸的表情,但她覺得他笑了。

  而她卻哭了。

  尾聲

  太子廢了。他在宮中勾結群臣,傳播巫蠱之術,詛咒離王被揭穿,離王震怒,廢黜太子,擁二皇子為儲君。

  當然,這都是很久之後的事。關於太子的結局,姜玥琤已經不再關心了。他不知道是不是二皇子開始爭鬥,亦或是太子的確過分到群臣共起逐之,這都不再是他的問題。他只是長安城康德街一個小小的書畫商而已。

  長安街人潮洶湧,又是一年上元節。趙言歡荊釵布裙,柳眉明眸,唇紅如花。她看着匆匆趕來的姜玥琤,彎着好看的眉眼問他,“買來了嗎?”

  “當然。”姜玥琤從身後拿出兩個紅色的面具,“這個東西可真難找,喜歡狐狸面具的人還真不多。”

  “紅呤喜歡啊。”她摸摸懷中畏寒的小紅狐狸。狐狸只露出一隻小小的腦袋,不去注意還真不知道她抱着什麼。

  小狐狸秀秀雅雅低唔了一聲,又閉上眼睛睡著了。

  道士說紅呤的身上沒有戾氣,只是也不再會有法術。

  紅呤似乎又變成三百多年前未見長樂之時的樣子,不記得許多,反而越來越懶,越來越愛睡覺。

  她記得剛把他從道士手裡要來的時候,她以為他會死,可是他挺過來了,即使什麼都不記得。

  但是只要活着就好。

  緩緩地和姜玥琤轉身走進人潮里,戴着兩隻紅色的狐狸面具。只在原地留下淡淡的青影。

  有煙花在空中劈頭炸開,絢爛了一整個長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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