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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人生(續二十六)

手機:M版  分類:精彩小小說  編輯:小景

偶然人生(續二十六) 標籤:人生不設限

  十一

  四清運動還沒有偃旗息鼓,史無前例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就緊鑼密鼓地展開了。

  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沒有波及到農村,河灣村還算風平浪靜。胡悅春帶領的工作組已撤回去了。報紙上說,工作組犯了方向性的錯誤。是不是胡悅春也犯了方向性的錯誤,沒人敢問,也沒人知道。但人們羨慕申口因四清有功,被招工到了火山煤礦當了工人,掙工資吃商品糧。人們更可憐劉守財就那樣死了。

  文化大革命首先衝擊到了學校。縣城有四所學校,其中三所小學,一所中學。來福上的東街小學環境特殊,更是首當其衝。

  東街學校是由一座寺院和一座祠堂改建的,學校分南校區和北校區。南校區原為寺院,叫“廣生院”是本縣著名佛寺“玄中寺”的下院。院門右側有一株老槐樹,老槐樹的樹榦很粗,兩人伸臂難以合圍。樹枝蒼老遒勁,樹杈上鳥窩遍布,樹冠上終年有嘰嘰喳喳的鳥,飛起落下,落下飛起。北校區原是丁家祠堂,祠堂又分正院和偏院,兩院有一個園園的月亮門相連。正院有五間高大寬敞的西房作教室,偏院有正房、東房和南房都作教室。兩個校區相距一百多米,中間有一個磚券的門洞,門洞上蓋着一座坐南朝北的小廟,小廟為歇山頂構建,雖已破敗,但還能看出當年非常精緻。小廟裡供奉着佛像。

  來福的班主任是女教師,叫馮建華。馮老師身高體胖,眼凹鼻高,皮膚白凈,穿戴整潔。講課時,一口普通話,柔聲細語。最惹人注意的是她頭髮微黃捲曲。那時,在小縣城裡長捲髮的人絕無僅有。吳鋼曾經問他媽:“媽,媽,我們馮老師為啥頭髮是卷的?”

  來福自從馮老師教上課,就把“俺們”改成了“我們”。他媽葉子告訴他:“馮老師是大城市來的人,那是燙髮。”來福想起在電影里,敵人的太太都是這種頭髮。心想:“馮老師不像敵人,她為啥要燙成敵人的頭髮?”

  來福喜歡馮老師,馮老師經常給他們講故事。馮老師講故事的時候,還能在黑板上畫出故事的內容。有一次,馮老師講《司馬光打破缸》的故事,她在黑板上畫了一口大缸,用彩色粉筆在大缸上畫了幾朵紅花。司馬光砸破缸后,從缸里鑽出了小孩,還順着水流出了金魚。那些金魚有的翹尾巴,有的搖魚頭,活蹦亂跳。

  那一天,馮老師正在課堂是講《哪吒鬧海》的故事,她在黑板上畫了哪吒。哪吒腳踏紅火輪,手持紅纓槍,行走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海面上竄出一條老龍……

  她還沒有畫完,突然從外面闖進幾個高高大大的學生,他們衣袖上箍着紅袖標,紅袖標上寫着“紅衛兵”三個毛體黃字。其中兩個挽住馮老師的捲髮就往外就拖,另一個舉起胳膊,握着拳頭喊:“打倒資產階級馮建華!”他們一起來的學生都跟着喊,拖馮老師的學生,有一個舉起了左胳膊,有一個舉起了右胳膊。課堂里頓時大亂,女生嚇得哇哇大哭,膽小的男生也哭了起來,也有的嚇得哭不出來,驚慌失措地站着,像傻了一般。

  來福剛才還沉浸在故事裡,他嚮往大海,羨慕哪吒。這時也嚇得哭不出來,驚慌失措,像傻了一般站着。轉眼的功夫,馮老師被拖出教室,操場上急促地敲響了下課的鈴聲。

  學校外更是吵吵嚷嚷,學校里的學生老師都往外跑。來福懷着看熱鬧的心情,裹在人群中出了校門。校門外已是紅旗招展,歌聲嘹亮。一群學生摸樣的大孩子,個個穿着綠軍裝,人人箍着紅袖章,湧向兩個校區中間的小廟。小廟下面豎著一桿大旗,大旗上寫着“紅衛兵造反兵團”的大字。小廟上的人忙忙碌碌,不一會從小廟裡抬出了一尊佛像,他們喊着:“一、二、三”,佛像越過院牆扔到下面,“嘭”的一聲,重重地摔在地上。頃刻間,佛像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佛像周圍揚起了一團又一團的塵土,塵土隨風飄起。

  隨着塵土的飄起,小廟前喊起了響徹雲霄的口號:“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毛主席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些革命行動 ,驚起了大槐樹上的老鴉,它們“哇啊、哇啊”地叫着四處亂飛,有的朝東飛,有的朝西飛,有的朝南飛,有的朝北飛。有兩隻老鴉驚慌失措,竟然在空中相撞,一齊掉了下來,被人們踩在腳下,兩命嗚呼。更多的老鴉是在空中盤旋,它們俯瞰人類的舉動,嚇得拉下了稀稀拉拉的糞便,落在人們的頭上,連紅衛兵的頭上也不能倖免。

  從此,來福再也見不到馮老師來上課了。他們的語文課本成了封資修的黑貨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本。不久,全縣的學校停課鬧革命,老師布置來福和他的同學走街串巷,挨門挨戶宣傳《十六條》。

  所謂《十六條》,是中共在1966年召開的八屆十一中全會上,通過的《關於文化大革命的決定》。就是這個《決定》正式吹響了文化大革命的號角,擂響了文化大革命的戰鼓。四年級的來福歷史性地當了小小的吹鼓手。他和吳鋼組成了宣傳小組。負責在縣城暫家巷宣傳《十六條》,要宣傳到家喻戶曉。

  來福接受了新任務,要為文化大革命貢獻自己的力量,十分高興,十分興奮。他穿了一身學生藍的新衣服,來到學校。老師用三根曲別針把印有“紅小兵”字樣的袖標,結結實實別在他袖子上。像是給他貼了佛主保佑的護身符。他背上小書包,書包里裝着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和《十六條》文件,像是裝着聖旨。他興高采烈地離開學校,奔赴宣傳陣地。

  他們負責的暫家巷是公社背後的一條小巷,有十來個院落。他們到了沙河街,這裡已是人頭攢動,人們正圍在公社門口的兩隻石獅子周圍。來福拉着吳鋼也擠進人群。看見石獅抖抖嗦嗦蹲在那裡。左邊的雄獅,前足旁的一串圓錢,已被人砸掉了半串;右邊的母獅,前足旁的一隻小獅也被人搗掉了半個頭。

  這時從西向東過來一輛宣傳車。宣傳車是一輛黃色大汽車,汽車的車頭中間高高豎著一面紅旗,紅旗招展開來,老遠就能看見旗面上“縣城中學驅虎豹戰鬥隊”的字樣。紅旗兩側擺着兩個大喇叭,喇叭里正用本地普通話抑揚頓挫地念着《十六條》:

  ……他們企圖用剝削階級的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來腐蝕群眾,征服人心,力求達到他們復辟的目的。無產階級恰恰相反,必須迎頭痛擊資產階級在意識形態領域裡的一切挑戰,用無產階級自己的新思想,新文化,新風俗,新習慣,來改變整個社會的精神面貌……

  來福不能理解這段話的意思。但他覺得念的不如自己好聽。

  來福從小跟上他爸賈醫生學會了京腔。京腔和普通話差不多。只是他媽從不讓他在外面講京腔,怕惹人扎眼,脫離群眾。更怕讓別人以為是外地的娃,遭人欺負。來福聽他媽的話,很少和外人說京腔。

  來福放了學和星期天經常在公社門前玩耍。他十分喜愛這兩個石獅子。有一次上圖畫課,同學們畫向日葵,畫豬啊狗啊,他卻畫了這對石獅子,他畫得惟妙惟肖,受到了馮老師的表揚,他的圖畫還貼在學校操場的大黑板上,讓他感到非常光榮。

  他這時看到兩個石獅子遭到破壞,被人砸了,心裡十分難過。他似乎看見石獅在抖抖嗦嗦,獅子在哭泣。就在他難過之際,那輛宣傳車已開了過來,在人群外響起了“嘟——嘟——”刺耳的喇叭聲。車上迅速跳下二十幾個紅衛兵,他們一律穿着黃軍裝,一律扎得寬皮帶。有幾個身高體壯的紅衛兵手提鐵鎚,吳鋼偷偷告來福:“福哥,他們的鐵鎚和咱鐵匠鋪的一樣大。”

  人們看見紅衛兵過來,紛紛躲開。有一個虎背熊腰的紅衛兵,手舉鐵鎚,拉了來福一把,一臉嚴肅地說:“紅小兵同志,趕快離開,我們要採取革命行動。”

  來福被他拉到一邊,還有幾個紅衛兵拿出繩子,圍着獅子繞了一圈,把人們圍在圈外。有個紅衛兵舉着鐵皮做的話筒叫喊:“這裡是軍事禁區,閑人莫入。”他大概還未變聲,聽起來奶聲奶氣,讓圍觀的人忍俊不禁。

  來福拉着吳鋼被擋在繩子外,站在人群前面。他們早忘了宣傳《十六條》的工作。繩子外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場面變得十分熱鬧。有個學生像是紅衛兵的頭目,顯得十分亢奮、十分激動,好像他就要撬動地球了。他誇張地揮舞着雙手,高叫:“革命戰友們,砸爛舊世界的時候到了。”其他學生應聲高喊:“砸爛舊世界!打倒一切牛鬼蛇神!”

  五六個紅衛兵涌到石獅跟前要推倒石獅。紅衛兵頭目拿起胸前掛的口哨,使勁吹了一聲。隨着口哨聲,那幾個紅衛兵一齊猛推,沉重的石獅晃動得傾斜了一下。他們一鬆手,石獅又回歸原位,穩穩地蹲着不動了。

  就在石獅傾斜的一剎那,從石獅的底部竄出一群蠍子,這些蠍子撩着尾巴四處逃竄,有一隻慌不擇路,爬在一個紅衛兵的腳面上,竟然把他螫了。被螫的紅衛兵腳面馬上腫得像團麵包,嘴裡嗷嗷亂叫,其他紅衛兵趕緊四散逃竄,比蠍子逃竄得還快。

  來福看見蠍子也怕螫,趕緊拉着吳鋼逃離了現場。他們來到暫家巷快近中午。有的院里冒起了炊煙,有的院里散出了飯香。吳鋼帶着哭腔說:“福哥,俺餓了。”

  來福從書里包掏出幾塊餅乾給了吳鋼,說:“咱們宣傳《十六條》可是革命任務,不好好宣傳咱們就是反革命,反革命就不能上學了。”

  吳鋼聽來福說,不好好宣傳就成了反革命。他知道反革命可不是好當的。他在電影里看過槍斃反革命,在村裡見過批鬥反革命。嚇得說:“福哥,咱們快宣傳吧。”

  來福告訴吳鋼說:“你把《毛主席語錄》捧在胸前,吳鋼趕緊從書包里掏出《毛主席語錄》,問來福:“胸前在那兒?”來福就像是大人一樣,顯出一副又好氣又好笑的神情,說:“小孩子,連胸前也不知道。”說著,他拽住吳鋼的手放在他胸前。吳鋼不服氣地說:“這是胸脯,不是胸前。”來福沒有和他再爭。自己也拿上《毛主席語錄》貼在胸前。他倆手捧紅彤彤的《毛主席語錄》,擺好當時最流行、最標準、最高尚、對毛主席最崇敬的造型。馬上底氣十足,頓時顯得雄糾糾氣昂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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