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狗

手機:M版  分類:世俗評說  編輯:pp958

  在公交車上見到老早販米的棠蔭佬老段。老段掏出兩個半包煙,一種煙是十一元一包的普通金聖,另一種是軟中華,不用說價錢,全中國人都知道的。老段只是抽出一根普通金聖煙,把軟中華妥妥收好,再把普通金聖散給別人。他狡黠地說:中華煙是“打狗”的。

  “打狗”,聽來多麼親切的詞彙!這是如今中、老年人很熟悉的名詞,青少年怕是不知道“打狗”的真實意思了。

  這是一個有些遙遠的名詞。

  在昏黃的煤油燈光下,幾個漢子在議事,裡面有我的父親。他們要議的事是“打狗”。

  原來,生產隊已決定製造一艘大的機帆船,已派人到山裡(浮梁山區)採購木材。木材是緊俏物資,國家管得很死,一般人根本弄不到木材指標,即如可以買到也過不了關卡。於是我的父親成了紅人。他是山裡通,很有些名望。但跟公家人打交道完全硬抗硬是不行的。得用個什麼方法聯絡感情呀。於是就有了在家鄉買些鄱陽湖裡的干銀魚、干蝦或者皮棉,送給管事的幹部。那時候,村裡很窮,要湊點錢不易,要打狗是要咬咬牙的,東西太不像樣,狗就哼都不哼,等於把東西丟水裡了,東西太貴重又出不去錢。於是就要議事,用最少的錢,打最大的狗,就是最高境界了。那些油燈下的漢子,為公家辦事,自己卻不佔公家絲毫油水,他們熬更守夜,消耗的只是自己的黃煙。稍微狡猾一些的漢子就是自己煙盒了的黃煙只有一點點,一會吸完了,就大大咧咧地伸手到某個新切了煙絲的漢子煙盒裡撮,即如有新切煙絲的漢子有些心疼,也不好做聲,“煙是義草,抽完了就討。”據說是上了書的,哪本書?那誰知道?讀書人才操這個閑心咧。撮煙的也不是完全白抽人家的煙,也會把人家的煙有釘有鉚地讚賞一番,算是對人家的一點報答。

  打狗,那是有兩層意思的。一是把得東西的人看成狗,說明打狗人這狗打得有些不服,心悅誠服地送點東西給人家,總不會把人家罵做狗吧?另一層意思是行為上是“送”,心理上是“打”,打死你個狗東西!雖然那差不多就是用肉包子打狗一樣,不是真打。如果要死嚼,恐怕還有一層意思,就是,狗也講義氣的,胃口也不大,合適的禮節到了,它就不咬,不準還搖搖尾巴、送送人的。

  那時候打狗的事並不多,我都記不起還有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打過狗。其實幾乎沒有為了個人利益打狗的。那些在山裡活躍的打狗人,想都沒想到自己家裡的事也可以打狗的。

  我讀完初二,就因為父親“一師多徒”的走資本主義道路性質的錯誤牽連失去了讀高中的資格。但如果我的父親可以買一、兩包四毛錢一包的“壯麗”派香煙到學校去打打狗,絕對可以把這個問題擺平的,可是我的父親絕對想不到這一轍。我師範畢業的時候,如果誰帶我去哪個領導家送一條兩、三斤重的烏魚,轉行、留城絕對是很輕易的事(那時城裡真缺人啊)。那時候想到打狗的人太少,一般都是等人家分配,分到偏遠地方的人,不怪天,不怪地,就怪自己命苦。當然,這時天氣開始轉暖,為私利打狗的人開始出現,很輕易地獲得了甜頭,自然後來狗變得越來越多,打狗的越來越多。

  我有些疑惑打狗這個詞怎麼突然消失在民間。是一夜間天下無狗了?這大約是不太可能的事。我把這個問題問販米的老段,老段笑着說,你個書獃子先生,天下哪能無狗?那是狗變了,都變成了狼狗!哎呀,對了,早些年是看到突然冒出很多狼狗,個子大,樣子凶,不像以前的家狗,搖頭擺尾的乖巧相。這又怪了,狼狗就不打了么?老段狡黠地吸了口煙,補一句:狼狗不吃素的!是的,我聽說過,狼狗要吃肉的,養狗的人買狗食一買就是一個整豬肺。到底是老段把話說明:那麼大的狗,打有什麼用?要麼就是下鬧葯,葯要下重,一葯下去,不死也昏!這個我還真記起來了:早些年,有人辦大事,常有口頭禪“下重些葯!”重到什麼程度?滴一滴葯到河裡,魚都鬧死!

  後來下鬧葯的說法也沒了。這又為何呢?我坐在電腦前,苦苦思索,一邊隨意地敲着鍵盤,本來想寫個“糊塗”的“糊”字,結果鍵盤上冒出一個“虎”字。對呀,狼狗算什麼?現在時興的是虎。虎可是吃人的東西。誰還敢說“打虎”或者“鬧虎”?那是鬼摸了頭!你求虎,還污衊虎,你有什麼本事又“打”又“鬧”的?求虎之時,必須心悅誠服,畢恭畢敬,那是要悄悄的一個人,臉帶真誠的微笑,把自己的血管割開,讓鮮血冒出來,送到老虎的嘴邊,讓老虎喝個痛快!沒膽量?混賬!趕明兒,你藉著虎威,隨便吃幾個兔子、野雞的,連本帶賺的都回來了!是啊,現在沒人說打狗,也沒人說下鬧葯,當然也沒人敢說怎樣怎樣對待虎什麼的,說的是“跑路”,後來改成“走走”,再後來就成了“見見面”,更文雅的文字是“交流交流”多溫馨的詞彙!,多人性化的風格!其實,又有幾人不知道溫馨、人性化的外表下掩蓋的是“茹毛飲血”,知情者夢裡醒來,尚且心有餘悸啊。

  不過,老虎也會糊塗,撐病、撐死老虎的事也常有,這個是題外話。

  “打狗”,動賓關係明確,“見見面”的動賓關係就點曖昧,打狗的態度很明朗:你不過是狗,你個狗東西,該打!“見見面”的態度已經完全不一樣,根本不是量變的問題。“見見面”,世人想起的是“見龍顏”。這是一種大大的認可,是態度的大質的變化。至於“交流交流”,那是符合科學發展觀的。虎是神聖的,能喝俺的血,是俺的榮光。只有依靠虎,俺才能吸別人的血啊!

  “狗”之所以變成了“虎”,大約與“打”變成“養”有關係的。

  我大約是近來心存了悲哀,心中老有些不清爽的情懷,以致有些糊塗。這不明明說的是“打狗”,怎麼扯到“養虎”的事上來了?都是那個老段惹得禍。不過話說回來,現在說起“打狗”的話題,還真有幾分親切,幾分溫馨,這大約只能算作無能人的懷舊情緒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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