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事

手機:M版  分類:經典散文  編輯:得得9

  健兒13,小聰12,他們是龔場小學學生。大金牙是公社五金廠採購員。老菱角在紅軍大隊開拖拉機。健兒娘家裡閑着,因她單眼失明。

  健兒和小聰在學堂里,課本上寫着:秋天到了,樹葉落了,金燦燦的穀子熟了······他們的心飛了開去。菊花才開兩朵,天空也不閑着,雁鳴聲朗朗的。野兔、貓鼬沒了藏身,剝下皮子換錢。野雞、黃鱔撈些回來,一塊兒燉了,倍兒爽口。枯枝落葉擔了,家裡爐灶里的火就旺了。

  大金牙口一張,健兒和小聰知道了城裡許多事。從此那城的模樣印在心裡。他倆一合計,六四湊了份子,盼了星期天,撇“開縣”,奔城裡。

  縣城好大,大過他們以往的夢境。馬路車流不斷,車站人山人海,江心游輪如梭。百貨商城、東風酒樓,電影院、文化宮、博物館,新鮮有趣,應接不暇。

  來碗鹼水面,再來兩個包子。健兒要素的,小聰肉餡的。不一樣的餡子,兩顆不一樣的心。吃了包子嘴一抹,得回去了。數數鈔票,剩下5毛8,兩張車票差2分。

  “要不,到了秦場咱走回去。”健兒說。

  “還是看場電影再計議。”小聰說。

  電影院出來,小聰瞅見大金牙,分了健兒2毛9,道一聲再見,傍上大金牙。大金牙牽着小聰,一張嘴,金黃的光芒,勾了旅館女服務員的魂。女服務員仰慕的眼光和金黃的光芒,立即噴出耀眼的了火花。於是相約吃了肉鑲面,說了兒長女短的話。回到旅館,大金牙讓小聰放風,嘰嘰喳喳了一會兒,咔嚓熄了燈。

  健兒去車站,誤點了,循着回家的路,邁着步子一路走。好在城裡距家不過80里,迅疾些,大半天路程,才12點,傍晚到家。

  老菱角公社派遣,拉草包支援四湖河,這是一趟苦差事,顛簸得心肺裂開。農閑了,結婚嫁娶都要用拖拉機,老菱角的搖把,未曾在家過一夜。咋不是,方圓周遭就一個拖拉機,還是省農行關行長在紅軍駐隊,撥了專款購置。從此這拖拉機,抬舉了老菱角。

  健兒兩個時辰到了周家溝,肚子咕咕叫得慌。兜里雖有錢,沒糧票,路邊大碗茶,喝了一碗又一碗。到了周家溝,看見老菱角,心裡一陣歡喜。老菱角的拖拉機不時在他門前過,捎上了一覺睡到家門口。只怕老菱角不答應。捱到老菱角進餐館,健兒爬上拖拉機,大氣不出躺下了。

  石子路上一溜直,牽着健兒的心。晃晃蕩盪剛入夢,拖拉機停止轟鳴,老菱角一臉怒氣,拿搖把敲着健兒頭,再不下去,碎了你的骨頭。

  健兒說行行好,捎我回家。我認識你,老菱角。

  “你爹才是老菱角,老子今天心情不好。”

  老菱角不老,二十齣頭一小夥子,看了外國電影,蓄了八鬚鬍。鄉人不懂這韻味,鼻子底下長菱角,怪模怪樣,給了他諢號老菱角。偏他最是不愛聽。知趣的人背後叫,這緣由健兒不知曉,不覺中惱了他,拖拉機自然秘法乘了。

  健兒下車在魯橋,一路跟着拖拉機跑,心想你有輪子我有腿,你回得去我也到得了家。到了揭家一陣煙,拖拉機不見蹤影,那兒是個岔路口,一邊通新溝,一邊同龔場。健兒漠然,恰又錯了路,一走就是8、9里,天黑了。

  第二天大金牙帶了小聰回來,健兒娘問:

  “健兒呢?”

  小聰說城裡就分了手。

  健兒娘單眼流淚:

  “同伴不丟伴,我要找你要人呢。”

  大金牙張嘴:

  “小聰比健兒小都沒丟,健兒咋丟了呢?”

  健兒娘說:

  “都是你,鄉里鄉親的,長了分別心呢。咋就多了我家健兒?”

  大金牙張了嘴再不曾合攏,他橫豎看見健兒了?都是小聰瞞着呢。

  健兒還是好樣的,又過了一天就回來了。他娘又喜又氣,舉起掃把要打他,健兒委屈的稀里嘩啦,嗚嗚地道了來龍去脈。放下掃把健兒娘就心沉了。健兒娘幼時家境好,《三字經》、《道德經》、《增廣賢文》熟透,一面告誡他“昔孟母擇鄰處”、“良禽擇木而居”,然後一把鼻涕一把淚自嘆“窮在大街無人問”,“弱國無外交”。母子相擁而泣,至深夜。

  老菱角最是不划算,他的拖拉機一動就要健兒門前過,走一回健兒娘罵一回,無心無肝,衣冠禽獸。老菱角只得撇了那條道。一撇三五年,走過的彎曲算來不止健兒徒步從城裡回來那麼遠。

  這段鄉事不久遠。1974年。

  後來健兒娘死了,大金牙進來監獄。小聰與人合夥生意,換了幾茬子搭檔,總是虧。遠走他鄉。老菱角開不動拖拉機了,改行做了泥瓦匠。健兒發跡了,修葺娘的墳墓,師傅正是老菱角。老菱角說:

  “你娘是好人。”

  健兒說:

  “其實,她對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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