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遙遠的白果樹

手機:M版  分類:歲月隨筆  編輯:pp958

  在我人生記憶中,永遠生長着一棵枝葉茂郁的白果樹,數十年來這棵樹時而朦朧,時而清晰,時而搖曳,時而沉靜,一直親密地伴隨我跋涉着人生的歷程,不枯不逝,無日無夜。因為,它是我還很小的時候,由父親為我移植,並用心血澆灌而成的。

  父親祖居四川綿陽,據他講,家境尚可,前店后坊,經營四川捲煙。兵荒馬亂的1933年,共產黨領導的工農紅軍四方面軍來到川陝交界的四川綿陽一帶,建政權,喚民眾,打土豪,分田地,擴充隊伍,宣傳北上抗日。正在上小學的父親和同學們景從響應,甚至是熱血沸騰,心潮逐浪,迅速接受工農紅軍的新鮮主張,踴躍報名,毅然走上了投筆從戎之路,成了紅九軍二十七師政治部的一名戰鬥宣傳員。

  1936年隆冬時節.數以千計的川北子弟與紅西路軍大部隊經過千萬里跋涉,奉命來到寒風凜冽、冰封雪蓋的甘肅河西走廊,上演了中國戰爭史上一幕異常慘烈悲壯、血沃河西的戰爭慘劇。後有追兵,前有堵截的兩萬多水土不服、毫無給養的紅軍將士,憑着雙腿與青馬鐵騎周旋,在彈盡糧絕,饑寒交迫,求援無望,進退無路的嚴酷情勢下,與裝備精糧、數倍於己的兇悍之敵展開一次又一次的殊死血戰,最後寡不敵眾而失敗。遙想當年的情景,真可謂慘動天地,壯泣鬼神。在康隆寺最後一戰中,父親和他的幾個戰友倖存下來,輾轉於祁連山中,爬冰卧雪,忍飢挨寒,最終流落於民樂山村,被善良鄉親設法搭救,象祁連山中的芨芨草一樣,在風霜中隱姓埋名,頑強生存,直到新中國建立。然而,父親再也沒有回到那生他養他的故鄉。

  從我懂事時起,我就不明白,父親為什麼對自己那段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的經歷談得很少很少.甚至連曾和他在腥風血雨中同生共死的戰友也很少提及。我想,也許是往事太為悲壯慘烈而不堪回首,也許是時日久遠,茫然無從記憶,也許是痛定思痛后不忍再去觸摸那驚魂震魄的傷痕,也許是……然而,唯獨他的思鄉之情卻隨年而濃,老而愈篤,對川北家鄉的草木水土夢系魂牽,對故鄉的一人一事歷歷如珍。

  父親生性沉默寡言,重苦幹實作。但他一提起故鄉的話題,卻是那樣的情濃意盎,或是講他的哥哥如何跟着紅軍隊伍走了幾天幾夜送他出征;或是講他的家鄉冬天很少下雪結冰,有一年卻出奇的寒冷,家門前的池塘居然結起了一層筷子厚的薄冰,圓圓的冰面在陽光下象一面光滑的明鏡,他和街上的小夥伴們驚喜好奇試着往上面站,結果“鏡子”破碎了,他們都成了“落湯雞”。父親談的最多的,給他印象最深的莫過於他家門前的白果樹了,在父親的心目中,這棵樹總是那麼亭亭如蓋,四季常青。就是這棵白果樹,一直陪伴着他在家鄉度過了十六個寒暑,就在這棵白果樹下,他揮手告別了再未復見的鄉親父老。在父親68年風飄雨打的萍絮生涯中,只有這棵白果樹深深植根於他的生命之壤。每憶必提,久久不能忘懷。

  兒時的我們,固然少不更事,長大后,也不曾有過父輩的辛酸經歷,又怎能懂得老人的望鄉之情、故園之思 年歲稍長且也飽嘗了和平時期的離鄉之苦后,方才對父親刻骨銘心之情有所解曉。父親心中的那棵白果樹啊,不僅是他和小夥伴遮風擋雨嬉戲玩樂的樂園,也是他生命中對故鄉珍貴的烙印,它既是父親故鄉的標誌,又是父母兄弟親人的象徵,更是他投軍離鄉的見證。歲月的流逝,可以使戰爭的硝煙消散,也可以把父親出生入死的可怖記憶消磨殆盡,唯有那棵白果樹,深深植根於父親的心中,在他生命旅途的艱辛跋涉中,能不時給他以乏困時的小憩.燥熱時的涼蔭,夢鄉時的安慰,苦痛時的舒適。

  我想象,在如火如荼的歲月中,年少的父親,跟隨着長征的隊伍,翻雪山,過草地,家鄉越來越遠,同伴越來越少,嚴酷環境中他一定刻念他溫暖的家園,深戀他永違的白果樹。我知道,全國解放后,直到1987年辭世,在38年的漫長歲月里,他多麼渴望能夠返回故鄉,哪怕只是一趟;他多麼渴望再見到那棵久違的白果樹,哪怕只是一睹。但先是經濟原因,后是政治原因,再后是他健康的原因,終究是無力遂願,情何以堪,這是一種怎樣的煎熬啊!

  世紀之末的五月,我攜妻將子南下尋根,踏上了四川綿陽這塊陌生而親切的土地,以了卻父親未了之情。我找到了父親生前留下的地綿址:“陽江油縣中壩鎮火炮街”。老街猶在,但父親敍說描繪的房舍已蕩然無存。遍訪街坊鄰里,概沒能知父親一家的音信。我們尋找那棵白果樹,想象它枝葉葳蕤的樣子,但眼前高樓鱗次櫛比,小區花木扶疏,哪裡還有白果樹的影子。在江油縣檔案館,我們翻出了一本塵封灰蓋的《紅西路軍烈士名錄》,那上面記載,1933年紅軍出發時,僅江油一縣就有7000多人參加了紅軍,但革命勝利後生還故鄉或取得聯繫的卻十不及一。我輕輕地翻閱着那本名錄,6000多個鮮活的生命就濃縮在薄薄的冊頁中,而每一個名字的後面又不知隱藏着多少驚心動魄,悲壯慘烈的場面和故事,我的心為之震顫了,也終於深深地理解了父親為什麼很少提念他千辛萬苦的經歷。比起那些拋頭顱、灑熱血,在腥風血雨中埋骨沙場、淹默無聞的同伴戰友們來,父親能僥倖活下來,他是幸運的。祁連山下埋忠骨,何必馬革裹屍還。我想,父親的在天之靈恐怕是百味雜陳的,往者已矣,來者可追,就讓故鄉的那棵白果樹永遠活在我們子孫後代的心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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