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騷

手機:M版  分類:經典散文  編輯:得得9

  每天下午5點到6點15分,從大東工業城走出來的男男女女們,無一不面色疲倦,眼神獃滯。他們都穿着統一的灰色工衣,有的男子身上的工衣還留有斑駁的汗漬,清晰可辨。一大群人走回工廠的集體宿舍或工業城周邊出租屋,每一張臉都是行色匆匆的樣子。他們中的很多人一邊走一邊聊天,口音是不同的。因為大家都來至祖國遼闊的五湖四海。

  人群像流水一樣湧向工業城外,每天要有一萬多名工人在這裡上班下班。

  這些涌動着的人流中,總是夾雜着些微令人腦袋發漲的汗味。

  而在每天下午的6點半至7點15分,從大東工業城走出來的男人女人們,都是表情清傲步履緩慢。他們也都穿着統一的白色工作服,但他們身上大多都背着或提着一隻小包。這一群的人數也是挺多的,但比起前一撥下班的人數,這后一撥的人數要少很多。他們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一邊談話一邊緩緩地行走,不緊不慢的步伐中浮動着些微令人眩暈的香水味兒。

  前一撥是大東工業城裡的一線車間放出來的。他們中有車衣工、包裝工、織機工以及雜工等等,人們管他們叫藍領。

  后一撥是大東工業城裡的辦公大樓放出來的,他們中有經理、主管、出納、文員等等。人們管他們叫白領。

  這是階層的不同,所以下班的時間也不一樣。

  不過人們都不怎麼去比較前者和後者誰比誰生活得更好。他們過得好與不好只體現在賺錢的多或少。

  現實生活里,錢是一個人們每天都必須要赤裸裸地去面對的問題,也是一個經常被反反覆復地提起的問題。在這樣的前提下,旁人就會根據一個人收入的多寡,來判斷他的幸福指數。

  比如在這家擁有萬餘工人的大東工業城,車衣工人的薪水比文員小姐的高出許多,所以人們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車衣工人一定生活得比文員小姐好,比文員小姐幸福。當然,文員小姐賺的比剪線頭女工的薪水多,人們就會認為剪線頭女工的生活一定不怎麼樂觀。這樣的看法這樣的邏輯,在這塊工業化的土地上已經司空見慣。

  所以有人說,在工業化的現代城市裡,很多人終於學會了簡單地活着。

  雖然車衣女工的月薪比文員小姐的多出許多,但是她們從來都不在穿衣着裝上下功夫。誰都知道,錢都是可吃可住的好東西,攢起來是可派上大用場的嘛。文員小姐就不同了,賺的並不多,衣裝卻常變着花樣。其實她們的心裡有數,所以並不太擔心以後。外人也可以想象得到,她們大多都是婷婷玉立的女子,將來選擇一個可以讓其依靠的男人並不太難,往後哪會輪到挨餓受凍的份上?而且從另外一個方面來說,既然是在辦公樓上班,氣質和形象肯定是少不了的。

  不過,有時候車衣女工們還是很幻想着有一天去做做文員小姐。你想想,對一個女性來說,年輕的時候穿高跟鞋、畫眉抹口紅;佩戴小巧精緻的珠玉首飾;穿風情萬種的小窄裙走過人群;是多麼美妙的心情啊。

  至少我在大東工業城裡認識的一個車衣女工就是這樣想的。這個女工叫謝桂花,26歲,陝西寶雞人。她曾經在我的士多店裡買方便麵時對我說:“車衣工真是一個無聊的工種。噪聲太大真是要命,機器又老發脾氣,和我作對似的。反反覆復的動作每天重複幾萬次,簡直枯燥透頂。還有我的手,酸痛酸痛的,眼睛更是發脹,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不想干車衣工的工作了,我想做文員小姐。你知道嗎?每天8小時坐在電腦前喝喝茉莉花荼,聽聽小調兒,那才叫做人嘛!在轟隆隆的車間里簡直就是活受罪。”

  謝桂花常常這樣對我發牢騷。而每一次在聽她如此這般的牢騷之後,我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我抱着胳膊,裝着笑意低聲嘟囔:“嗯!嗯哼!”

  我的士多店開在大東工業城的門口,每天來來往往店裡照顧我這小本生意的,都是工業城裡的人群。對於他們,我是感恩的。他們就是我的衣食父母。更重要的是,我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一年多以前,我從這個城市的另一處工業區辭職,然後跑到這裡來開士多店,夢想着自己為自己打工。可是我知道,如果我失敗,我唯一的出路就是回到那鐵打不動的工業秩序中去;回到那永無止境的忙碌與喧嘩中去。

  在大東工業城裡上班的工人,日子都是一成不變的。那個外號叫小白菜的剪線頭女工,每天下午5點下班去集體食堂吃過飯之後,都會到我的店裡來買一元錢一根的雪糕。在她之前或之後都有一些和她裝束差不多的女工,都和她一樣吃過飯之後都到士多店裡來買雪糕和冷飲。她們說:“其實並不很口渴,而是天氣太熱了。”

  小白菜們坐在我的店外的塑料椅子上,面前就是大東工業城了。工業城裡一共有七家工廠:四家制衣廠,兩家織造廠,一家包裝廠。我常常和她們一起無聲地看着大東工業城這座龐然大物,想象着它裡面的煙火,像一隻怪獸,每天吞食一大群人傍晚時分又會吐出來。也常會抬頭看看頭頂並不蔚藍的天空,偶爾也會看到有一兩隻飛鳥飛過。我想,飛鳥於天空,也是像工人於工廠一樣無可奈何吧。

  南方的夏天就如着了火般的炎熱,陽光兇猛地照在鋼筋混凝土的建築物上,正在冒着青煙。就是這樣的氣候,下了班后從大東工業城走出來的男工,我看見他們灰色工衣上的汗跡,像一幅幅斑白的地圖。他們一定是在消耗體力最多的生產崗位上連續幾個小時揮汗如雨。我站在我的士多店裡,在那些從工業城裡走出來的男工們的眼裡,他們都可以看得到我的過去和將來。因為我只是他們的一個影子。這是一種一眼就看到頭的務工者一生的命運軌跡,只是在不斷輪迴罷了。

  當他們其中的一些人走進我的店裡,買一包煙或者一支冰凍的啤酒之後,並沒有太多對生活的感概。倒是常常愛發一些諸如“你看看,這南方的夏天,這大熱天,我煩它。簡直是煩透了。它把我折磨得死去活來,我真的受不了這熱。這樣的天氣真的是要命了。”之類的牢騷。然後,深深地吸一口煙。

  我不知道他們是為了天氣還是生活而發牢騷,但我看得出來,生活的所有酸甜苦辣,都在這一口煙中了。

  原來我一直以為所謂的白領階層因該是沒有多大抱怨的人群,可事實證明我的看法是多麼的片面。

  每天6點半至7點15分之間,也會有一些大東工業城的白領來光顧我的士多店。有一次,來的兩個男職員,我偷偷瞄了一眼他們掛在胸口的工作證,兩人的職位都是生產經理助理,只是不是同一部門的。他們中的一個對另一個發牢騷道:“今天早上的事明明是生產部把圖紙看錯了,上頭偏要說是我沒把工作做到位。你說這合不合理?真是的,遇到問題了就一股腦怪罪到人家身上,也不去分析到底過失在誰的身上?還有,那個生產課長,明明自己失職,還要跑到經理那裡惡人先告狀。真是豈有此理?更可氣的是經理也不分青紅皂白,硬是先把所有人都訓斥一遍再說。你說,這世上還有沒有道理的存在?”只聽另一個接過話頭說:“哎!這種事就不要計較了,大家混飯都不容易,是不?”兩人對望着搖了搖頭。

  牢騷發完之後,兩人又說又笑地走出店門走回自己租住的小屋去了。

  雖然白領和藍領中每天都會有牢騷滿腹的人,但白領階層肯定會過得比較輕鬆一些。這個社會就是這樣,總有一些軌跡鐵打的一樣難以改變,總會犧性一些人的美好去襯托出另一些人風光。

  每天早上,當工人們一起湧進大東工業城,那場面,容易讓我想起曾在電視上看到的一些鏡頭,比如那些人潮擁擠的難民。這樣的人群像時代的一枚補丁,一個痛點。所以人群發一點牢騷也沒什麼奇怪的了。

  其實我也常常會發一些牢騷。誰都知道這是一個沒有戰爭烽煙的和平盛世,可是很多人,包括和大東工業城有關聯的人群一樣的數目龐大的外出務工者,他們卻背井離鄉,在飛速發展的工業秩序里年復一年地生活在不由自主的模式里。

  很多人都不滿意自己的生活方式,但這中間又是太多的無能為力。

  很多個夜裡,我無法入眠。想起故鄉、生活、命運、孤獨、流浪。我想起白天在我店裡跟我發牢騷的工友們,然後順着窗檯看出去。我看到了制衣廠、五金廠、電線廠、手袋廠依然燈火通明的車間。還有一大片密集的員工宿舍,樓道上亮着暗黃的燈影,偶爾會走過幾個工人的身影,他們是上夜班的。每當此時,心裡不自覺地會泛起無限憂傷,眼淚就不經意地流了下來。

  直到08年5月中的某天,我在電視上看到四川汶川發生8級強烈地震的新聞。接下來的幾天,電視上公布因此次地震遇難的人數在不斷攀升着,一萬,三萬,五萬……內心無比悲痛的我此時終於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天每一個夜晚都會有一些人,不論他們在人世間扮演怎樣的身份怎樣的角色,他們或因災難或自然死亡而與世長辭。這些已經離開世界的人們,他們再也沒有機會去為做車工或是做文員去抱怨去嘮叨幾分鐘;再也沒有機會去為夏天的炎熱以及工作的煩惱牢騷滿腹;再也沒有機會去感受生活賦予他們的酸甜苦辣了。

  時光一直在流淌着。每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還是活的,就更應該好好地活着。生活里會有太多的不如意出現,有的更沒辦法更改。但一定要換一種態度進入生活,不能一味抱怨,要向著好處去拐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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