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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燙的火炕

手機:M版  分類:經典散文  編輯:得得9

  甘肅人都喜歡睡火炕,尤其是甘肅的農村,總覺得走到哪裡都不如睡在自家火炕上心裡踏實,身上自在舒坦,這就跟甘肅人一樣的,踏實自在。要不怎麼話說的,三十畝土地一對牛、老婆孩子熱炕頭,甘肅人不圖大富大貴,就圖有鋪滾燙的火炕,有頭牛,有地種,有婆還有娃。

  甘肅的炕有兩種,滿間炕和拐角炕。所謂的滿間炕,是以房子的間數來命名。甘肅地勢平坦,很少大山大河,沙漠戈壁倒是多,那絕對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所以甘肅人修房子,都是一修一院子,像北京的四合院那樣,但又不完全像,因為甘肅都是一戶一宅。這樣的房子,就按間來計算。

  坐北朝南是甘肅房子的一致走向,這是為了取暖。正房都是坐東面西,或坐西面東,也稱上房,一般是三間,住長輩,這其中一間就是火炕,剛好滿一間,滿間炕就是這麼來的。

  而北面的房子就叫北屋,住小輩,用來做廚房。北屋一般都不大,都是一間一間的,最大也只有兩間。因為屋子小,就都是順着牆東西盤一鋪炕,但又不鋪滿一間,而是留下約一米的一條空道,看上去就像是炕佔了整間屋子的一個拐角一樣,拐角炕就是這麼來的。

  甘肅的火炕,冬天是極好的。外面寒冷的風凜冽嘶吼,大雪紛飛,零下一二十度的嚴寒,往炕洞里添幾把麥草,滿炕都是滾燙的,連帶着屋子裡也是暖和的。往土坯盤成的火炕上鋪上席子,上面鋪上毛氈,再鋪上厚厚的褥子,棉布的床單整潔乾淨,往上面一躺,那身下的滾燙就驅走滲進骨頭裡的嚴寒,舒展了身體的每一個毛孔,煞是舒坦。

  甘肅人世世代代出生在這火炕上,又都在這火炕上離開人世,所以甘肅人都很戀家,他們都不喜歡走遠,走得最多的地方是新疆,彷彿上新疆是甘肅人最好的出路,就好比闖關東、走西口一樣。每年上新疆摘棉花是甘肅人亘古不變的打工主題曲,但是到了年關,甘肅人非回家不可,哪怕是站上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只有當盤腿坐在自家的火炕上,沾着唾沫數着辛苦掙來的錢,才覺得日子過得踏實。

  火炕還是身份的象徵,尤其是冬天逢年過節,家裡來了貴客,那必定是請到炕上去的。

  寒冷的冬天,大過年的,三姑父六姨爹挾着寒風進來,禮當收下了,外大衣也脫下了,上炕上炕。搬過炕桌,糖饃饃端上來了,糖茶也沏上來了,三姑夫六姨爹盤腿穩穩噹噹地坐下,喝下一口滾燙的糖茶,火炕熱乎乎,熱茶燙呲呲,心裡也就跟着暖呼呼的。

  蒜苔炒肉、芹菜炒粉條、涼拌紅蘿蔔絲,讓千里一片枯黃的北方增添了不少生氣和可愛。這些菜都是從南方運出來的,要麼就是從溫室大棚里種出來的,但總歸是看着綠油油、紅撲撲的煞是讓人歡喜的很。

  菜過了五味,酒就被招呼上來了。猜拳也行,大多數時候是小酌。夾一筷子紅蘿蔔絲,吱……喝下一口意味悠長的辣酒,胃裡火辣辣的,話也就多了起來。說的不外乎還是東加長西家短,今年的收入怎麼樣,但只有盤腿坐在火炕上,伴着辣口的酒,那話兒才能韻味悠長。

  最熱鬧的是紅白喜事,尤其是小伙娶媳婦,嫁姑娘的時候,那娘家人永遠都是坐席坐頭桌,進門就上炕,糖茶糖饃饃隨時伺候的主。

  娶媳婦是中國人的大事,於是乎娘家客一來絕對是一大票號人,娘家人多了示威,人多了壯聲勢,娘家人多了婆家才不敢欺負新娘子。進了門,娘家客中輩分高的、年齡大的炕上請,其餘的外面席桌頭桌。

  東家大喊一聲,上席!七碟子八碗的就端了上來。炕上的娘家客頭份,率先開筷,菜還沒有過五味,酒就斟滿了。頭三杯,新郎新娘敬酒,過後才是東家拉開了場子招呼娘家客。

  這時節,火炕燒得燙屁股,喝下去的酒泛上臉紅的活像關雲長,屋子裡大汗淋漓、情緒盎然。兩親家好、六高升、七巧巧的猜拳聲越來越大,簡直就是吼叫,彷彿是要衝破窗戶上的玻璃,惹來一群麻雀嘰嘰喳喳湊熱鬧。這樣的場面難逢,這樣的酒越喝越興奮,東家不把娘家客招呼醉了那是禮數不到,喝醉了就和衣睡在火炕上,呼嚕打的震天響,可也蓋不過人們的吼叫,那情景,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當天在場人們的談資。

  我是懷念甘肅老家的燙炕的。許是生下我的時候家裡的炕不燙,打小我就喜歡睡燙炕,越燙的能烙燒餅,我越舒服。上大學的時候,我曾經寫過一首詩,是寫給我父親的,前面的已經忘記了,但惟獨最後幾句,我一直深深不能忘懷。今天,我再次把它寫下來:

  父親

  當你老了,滿臉皺紋

  我和你盤腿坐在家裡的火炕上喝酒

  一起討論父親的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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