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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把黑布傘

手機:M版  分類:現代散文  編輯:小景

  老家祖屋重修,清理舊物時在已多年無人光顧的門樓上偶然見到一把布傘骨架,那是父親使用過的一把老式黑布傘的骨架。它令我想起了四十年前父親的一些事。

  我初小那幾年是隨父親到他任教的小學去讀的,父親對這把黑布傘情有獨鍾我是知道的。當年,他每次出門都愛把那把黑布傘搭在肩上,加上他總是喜歡穿白襯衣,於是白襯衣加黑布傘便成了父親的標準行頭。

  父親曾經頗為認真地對我說過:“傘有三大功能,遮日、擋雨、防狗。”

  其實,我們家鄉椰林連綿不斷,尤其是路的兩旁茂密的椰樹猶如一把把撐開的大布傘,即便是三伏天也是不會覺得日頭毒辣的,傘應該主要還是用來防雨的,而父親的這一把黑布傘在防狗方面也是功不可沒的。

  鄉村狗多,幾乎家家都養狗。當然我們家也不例外。

  記得有一年夏天的一個周末下午,我們父子倆正從學校往幾公裡外的家裡趕。經過一個村莊時,冷不防從路旁竄出一條大黃狗,吡咧着牙向我們直衝過來。父親早有防備,一邊將我拉至身後,一邊迅速從肩上摘下那把黑布傘,也不打開,就以諾長的布傘為武器與大黃狗對峙起來。此時父親手中的那把黑布傘就像是戰士手中帶刺刀的槍,尖尖的頂端直逼大黃狗,身體弱小的他儼然成了一名大無謂的勇士。狗見此架勢也就不敢輕易攻擊了,儘管還是心有不甘地在那裡吼叫着。不大一會,一位中年村民跑過來,大聲喝退了大黃狗並上前向父親不停地賠不是:“李校長,對不起,對不起……”。也不知道那狗是不是他家的。

  父親是不怕狗的,也不怕像狗一樣的人,就怕做錯事,怕愧為人師。他在學校的宿舍里總是掛着自己用毛筆書寫的魯迅的名句———“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為孺子牛”。

  “文革”進入高潮后,當小學校長的父親也成了“革命”的對象。每次被揪斗時,紅衛兵總是命令他將那把黑布傘也帶上,大概是想給人造成一種“驗明正身”的視覺吧?在這個時候,那把黑布傘既不能遮日擋雨也不能防狗了,而是有了另外一種用途,這是父親始料不及的。不過,他倒也樂得讓那把好比他的衛士一樣的黑布傘與他為伴。對待沒完沒了的批判,父親從來都是選擇沉默。從批鬥會上下來,他往往就接着繼續去給剛剛還批判過他的學生們或講課或座談或去做家訪……

  “那會,我幾乎天天都在不斷地反省自問,努力去尋找自己的‘罪狀’,但我始終不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這是1973年父親猝逝后留下的一本日記中的一段話。

  父親不怕狗,是因為他了解狗的習性,知道應付狗的辦法;父親不怕像狗一樣的人,是因為他為人坦蕩,不懼造謠中傷,他也堅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父親教了一輩子的書。他的學生和學生的家長們,以及不是他的學生和學生的家長們,都對他好,乃至對幼小的我也好,這就叫“愛屋及烏”吧?那個時候,每當看見身上穿着白襯衣肩上搭着黑布傘的人經過時,村民們總會揣摩到是父親並主動向他問候。就是在他被“打倒”后,大夥們大都還是照舊叫他“校長”或是“老師”的。而此刻,他總是覺得很欣慰、很舒坦、很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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