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荷塘

　　每次回故鄉，經過童年玩耍的荷塘，彷彿又看到了小夥伴們的身影，又聞到了荷花淡淡的清香……

　　我家的西面、南面和西南面環繞着三個大小不一、人工開挖的水坑。數南面的最大，與我家隔路相望，水坑的面積比一個藍球場大。鄉下人叫“坑”，我姑且稱它為“塘”，感覺文雅些。

　　生產隊時，人們在塘里壓上藕，臨近春節時，把滿塘的蓮藕挖出來，分給各家過節吃。挖蓮藕前，先把塘里的水放干，然後，大人們把酒瓶子對着嘴“咕咚咕咚”飲幾口，不大一會，渾身上下就充滿了熱乎勁，這時，手拿鐵鍬，赤腳跳進污泥里。臘月的天氣，滴水成冰，下水的滋味可想而知。

　　平時，人們在這裡挑水、洗衣；少婦們、少女們在晴天慵懶的陽光下，梳理着瀑布般的秀髮……

　　岸邊載了好多洋槐和柳樹。遠遠望去，參差錯落，疏密有致。夏天，蒼翠欲滴的綠樹環繞水塘的四周，遮擋着夏日的驕陽。黃雀和叉雞在林間跳躍翻飛，盡情舒展着歌喉；知了在枝頭上，綠葉間振翼長鳴。

　　荷塘的西面，一塊石條突兀地從岸上伸向水面。晴朗的日子，村裡的婦女們往往端着洗衣盆來到這裡，把搗碎的皂角撒在衣物上，不停地用手揉搓，然後用棒槌在衣物上均勻地捶打着。也有用洋鹼、棉油皂的，洗衣粉用的很少，那是有錢人的奢侈品。

　　這裡是孩子們的樂園。

　　當夏日的陽光曬得大地冒煙的時侯，孩子們便三五成群，赤裸着身子跑來了。有的手裡握個長竹桿，竹桿的頭上用鐵絲彎個圓圈，罩上蛛網粘知了。孩子們麻利地鑽進樹林里，抬頭，側耳，眼睛瞪得溜圓，尋找知了的影子。一旦發現目標，便輕輕地把手中的長桿靠上去，只要聽到樹上傳來“撲楞——吱————”的聲音，就猜到準是知了粘在蛛網上，那是知了奮力爭扎發出的哀鳴。母親說：知了翟洗乾淨，用油炸炸很好吃。有的孩子爬到柳樹上，或站到條石上，臉朝水面，身子向前一縱，往水裡扎猛子。有的孩子背對着水面，往後翻跳，美其名曰：“板江”。於是驚得水岸上、樹叢里、荷葉上的青蛙鳴叫着，紛紛跳起來，“撲騰、撲騰”鑽進了水塘深處。

　　荷葉田田，幾乎覆蓋了大半個水塘。荷花從荷葉的縫隙里裊娜地挺起胸來，紅的、白的花兒，朵朵晶瑩剔透，纖塵不染。盛開的，彷佛艷裝的少婦，壅榮華貴；含苞的，猶如端莊的少女，脈脈含情；微風徐來，滿塘的荷花頻頻頷首，於是一縷淡淡的清香隨風而來。蝴蝶在展放的花蕊上撲閃着五彩的霞衣，時而駐足留連，時而起舞翻飛；蜻蜓不時在水面上掠過，透明的羽翼在陽光的折射下，閃着眩目的光。孩子們拔開荷葉，穿梭其間，去摘蓮房吃。剝開蓮房，露出橢園的綠果，裡面果着白白嫩嫩的漿肉，很好吃。有的孩子折一片荷葉頂在頭上，遮擋肆虐的陽光。大人們從岸上走過的時侯，孩子們趕緊藏在荷葉里，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生怕大人們見了喝斥。

　　在水中玩耍花樣百出：比扎猛子，看誰在水中呆的時間長，扎得遠；比游詠，什麼蝶泳、蛙泳、學爬叉、水中漂……有時孩子們在水裡站成一圈，互相往對方身上潑水，擊起的水花四下崩濺，如噴珠吐玉。冷不丁，有的孩子一個猛子潛到水底，抓把青泥，糊到小夥伴的頭上、臉上……

　　我那時膽子小，泳技也不咋樣，更不敢扎猛子，只會跟着瞎胡鬧。有時，戲鬧的孩子們彷彿能把滿塘的水攪個底朝天。“嘩嘩”的水聲，老遠都能聽到。一塘清水，經孩子們一攪，簡直成了一塘渾水。洗衣的婦女們可不樂意了，於是拾起地上的坷垃蛋拋向孩子們，嘴裡大聲嚷道：“去、去，壞娃們，看把水都弄渾了。”

　　在水裡玩膩了，便紛紛跳上岸，一個個赤條條地，用手拍打着光屁股，唱道；“拍拍，拍麻桿，你的不幹，我的干。你的不幹，放癆澗。”有的把青泥從頭到腳塗個遍，大人們瞅了，分不清是誰家的孩子。大家在岸上裝鬼、扮老包；或到林中捏泥人泥狗……玩累了，一個個躺到太陽地，任由陽光曝晒。

　　“忠，回來吃飯啦！”有時，玩得正興，母親的聲音傳過來。

　　於是，趕緊從塘里爬上岸，一溜小跑回家，驚得窗台上正下蛋的花母雞“咯嗒、咯嗒”飛下來。“這孩子，不會慢慢跑，你瞅把雞都嚇飛了。”母親嗔怪道。

　　午飯過後，陽光從樹的縫隙里探出頭來，把斑駁的光撒到院子里。偶爾一陣微風從樹梢上掠過，掀動着高處的葉子，發出輕微的“沙沙”聲。於是，找一片席子鋪在林蔭里，懶洋洋地往上一躺，不知不覺便進入了夢鄉。

　　太陽的腳步一刻也沒有停息。不知何時，一陣熱浪把我從夢中喚醒，爬起來一看，哪裡還有林蔭？熱辣辣的太陽早已曬遍了全身，渾身上下都是汗浸浸的，連席子也濕了一片，於是又跑出去，“撲騰”跳進水塘……

　　夏天的雨水充沛，大雨很快灌滿荷塘，塘水從馬路上漫過去。大雨過後，孩子們拿着盆子、篩子、小桶之類的東西，到塘邊捉小魚、小蝦。

　　雨過天晴，有時天空會騰起一道彩虹，宛若一座拱形的橋。抬頭看，分明又不太高，彷彿觸手可及。於是大人、小孩都跑出來，歡騰着、跳躍着。離開故鄉后，卻很少看到這美麗的彩虹了……

　　童年的荷塘，是那樣的親切，那樣的充滿童趣。

　　啊，故鄉的荷塘依舊，那些一同玩耍的小夥伴們，如今你們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