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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又一個人走了

手機:M版  分類:抒情散文  編輯:得得9

-村裡又一個人走了 標籤:只有一個地球 個人簡歷

  -村裡又一個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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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每次回老家,總是怕看到父親憂鬱的眼神。我感覺那是一種生命倒計時留戀的眼神,儘管父親以前是一位生活豁達的人。

  - -- - 父親總是喋喋不休地向我報告村裡又一個人走了,這個人如何如何走的他可以描述得清清楚楚,我很驚奇他的記憶,報告完後父親總是不免發出一些感嘆來。末了父親又掰着指頭算一下村裡像他這樣的同齡人還有多少還活着,還有多少雖然活着但已經病入膏肓了。其實我很討厭父親的啰嗦,總是提醒他不要講這些晦氣事兒,我是擔心父親傷感,目的是讓父親遠離死亡的不快。可父親似乎控住不住自己的情緒,見了我忍不住還是要說,而且變得對孩子十分的留戀。每次見到孩子似乎有很多要傾訴的話兒,我感覺到死亡,每個人都不可迴避的死亡正在向父親一步步逼近。

  - -- - 在我眼裡,父親一直是一個樂觀達觀的人,他生於抗日戰爭臨近結束時,經歷了兵荒馬亂的童年,解放后經歷了歷次運動,可謂久經考驗。改革開放后算是真正自由了,算是解放了。父親風雨一生,我的記憶里似乎沒有困難可以壓倒他。困難的日子裡多少苦累他都扛過來了,應該是我學習的榜樣。然而隨着村裡一個又一個父親的同齡人的離去,父親對生命現狀產生一種莫名的憂懼感。以前積極奮發的父親似乎想要過一種安於現狀的生活。他對活着的意義看得很淡,淡如閑居的浮雲。這一切,我深深理解,大概人到了老年都是這個樣子,哪怕是以前很堅強的人。我親眼看到我的大伯離開人世時的模樣,我更理解父親此時的眼神。

  - -- - 父親的同齡人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就像他們一個接一個地來到世間。他們來到世間平平常常,平平凡凡過了一生,如同田野里的草芥,平常得如一片豆葉,一根藤蔓。而他們的離去大多又不太正常。從父親這幾年的報告里我知道村裡幾位人的離去都是非正常的。金山哥比父親還要大,因為輩分低,一直在父親面前以晚輩自居。他們從小在一起,舊社會裡苦水裡泡大,幾次遇大難,險些殞命。他們早年到南方合夥做過生意。因為家徒四壁,金山哥三十多了遲遲找不上對象。後來一個腿有點毛病的女子,據說還是過門女嫁到他家,可悲的是女子沒有生育能力。後來領養了親戚的孩子,金山哥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扯大,可孩子大了,有了媳婦卻忘了父母。金山哥一直任勞任怨,忍氣吞聲,後來積勞成疾,得了心臟病,他怕花錢一直拖着不看。前年在地里幹活時,一頭扎在地里,當時就不行了,醫生說得了心肌梗死,是很難搶救的。金山哥算是辛苦一生,幸福指數談不上,更沒有偉大人物“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蓋棺定論。不過村裡好多人都說金山哥這樣的死太好了,痛苦少,還免去了孩子“床前孝”的麻煩,他的死竟博得村裡人一片認可,這是大大出乎意料的。父親似乎很哀嘆金山哥坎坷的一生,感覺金山哥一輩子不值過,忙碌一生沒有享受一天做人的滋味。

  - -- -栓柱哥的離去很有悲劇性,他得了癌症,與死亡搏鬥了兩年多才離開這個世間。據說他死時,孩子都不在身邊,死在在地里蓋的房子里,死了兩天才有人發現,到底什麼時候死的只能靠推測了。栓柱哥年輕時可謂一表人才,後來參了軍,過去在村裡參軍是受人尊敬的。不料在軍隊里栓柱哥因為頂撞領導受到了關禁閉處分,一氣之下精神失常,後來被遣返回家治療。家裡人害怕精神病複發,趕快給他娶了媳婦。栓柱哥精通木匠活,這在當時很吃香。那個時候木匠幹活不要工錢,生產隊記公分。栓柱哥走南闖北做木匠活,吃喝不愁,很是逍遙。飽暖思淫慾,長期在外的他竟然和一個外地黃花女子發生婚外情,其實他已經是三個孩子的父親了。這是村裡見不得人的事情,一時滿村風雨。村裡向來唾沫星子淹死人,栓柱哥乾脆領着這個女子遠走高飛,去了新疆。不過最終有一天,栓柱哥迷途知返,決定痛改前非。於是安心在家裡幹活,直到病終。三年前他得了癌症,好在兒子們沒有拋棄他,他靠葯支撐着,活到了上一年。有人說,栓柱哥遭了報應,不該和人家黃花閨女發生姦情。關於栓柱哥,父親和他的交往一言難盡,年輕時他們一同到信陽往周口販賣過魚貨,因為栓柱哥不理事,生意干賠了;後來栓柱哥走火入魔婚外戀,父親沒少挽救他。改正後的栓柱哥愛找父親噴空兒,到了晚年算是老老實實過日子,孰料得了癌症。

  - -- - 引起父親哀痛的還有清芝叔,清芝叔是前幾天才走的。他和父親是摯友,二人雖然不是一個村的。他們以前是同事,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他們在一起當民辦教師。他們經常在一起“指點江山”,很有共同語言。可清芝叔一路走來,沒少經歷艱難。他重男輕女觀念嚴重,這起源於他的家族長期受外族欺辱的緣故,所以他認為男孩是支撐門戶的,這可能源於中國固有的小農意識吧。他一共有五個孩子,兩個男孩。高額的計劃生育罰款壓得他一度瀕於崩潰,他為了幾個孩子堅強的活着,還顯得很樂觀。他總有驚世駭俗之語,很受周邊人的敬重。上個世紀八十年代他身體出現了大毛病,一條腿因為醫療事故被迫截肢。為了養家糊口,他依然不停地工作,或者說玩命地工作。他白天上課,晚上加班干手工編織手套的活兒。因為他始終認為只要有一雙手就能靠自己的勞動生活。現在他的幾個孩子都已經成家立業了,他也到了花甲之年。他的身體應該說早就有問題了,可他一直沒當回事兒,或者說是怕花錢,儘管村裡實行了醫保。禍患積於忽微,前幾天他感到胸悶,在村裡醫療室抓了點簡單的葯,也不按時吃藥。終於在一天夜裡突發心肌梗死,很快就不行了。死的時候據說才六十五歲,如果平時注意養生的話,活個七八十歲應該不成問題。可惜農民固有的意識使他們根本做不到,這種意識的存在使相當一部分村裡人走上不歸路。

  - -- - 父親的同齡人還在一個一個的走掉。就像樹葉到了秋風吹起的時候,一陣陣的秋風最終要把樹葉吹掉,這是自然規律,是人為抵擋不了的。今年春上村裡又走了幾個人,對門的振民哥多年的癆病,加上孩子多,家務矛盾大,身體每況愈下,後來到了行將就木的地步,終於走了;一個村民組的明晰大爺和大娘不到一年全走了,一個得了腦中風,不注意節制飲食,導致突發暴亡,明晰大娘在房頂曬糧食時一腳踏空,從房頂栽下來,沒到醫院人就不行了;明君大爺夜裡睡覺時,蚊香引燃了木料,後來窒息而死,死的很慘烈。

  - -- - 現在老家的村子其實是一個新興的城中村。祖輩賴以生存的土地沒了,祖輩世代耕種的土地里聳起了高樓,建起了生態觀光園。村裡一些老人開始失落,失落得很痛苦,他們不習慣突如其來的城市生活,這當然是老年人的感覺。年輕人很欣喜,欣喜自己過上了城市人的生活。這些人房子不愁,而且遠比城裡人寬敞。歡樂永遠是年輕人的,而老人們在這種失落中漸次離去。

  - -- - 曾經原汁原味的鄉村裡,紮根鄉土的父輩們生長於斯,他們沒有濟蒼生的宏願,如螻蟻一樣,忙碌一生。來到這個世界上,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然後飄然離去,如一片秋季的落葉,完成自己的使命。變化在進行着,原先的田野里,一幢幢新樓和一抔抔新墳此起彼伏,錯落着出時代的進步。他們的離去沒有驚天動地,他們的後世子孫不因他們的離去停下自己的腳步。

  - -- ---記憶隨着漸行漸遠的腳步發黃,我在想,總有一天,喧囂的城市向我們走來,我們還沒有老去的時候,而鄉村已經老去,老得沒有了蹤影。那個時候,我們的靈魂是否在瓜田李下找到一方休憩的墳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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