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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月色慘白

手機:M版  分類:故事新編  編輯:小景

  俺叫王二,出生在共和國建立的那年。

  偶遇屍骸

  建國初的土改和鎮壓反革命,在俺腦海中全然無印象,只是偶爾聽父輩們講那幾年殺了很多人。八歲那年的一個早晨,吃過飯,俺和紅旗、占魁跑去村子後面的土山上玩。紅旗是村支書的兒子,占魁就住在俺家後面。走着走着,忽然發現不遠處的小溪旁有幾樣亮晶晶的東西。於是跑過去看稀奇,腳根還沒站穩,就尖叫着轉身逃開。

  “死人啦、死人啦”

  村裡人聞訊,都趕忙跑過來看。只見溪旁被沖開的一個坑中,散亂地堆放着幾具屍骸,皮肉全無,白花花的骨頭髮出刺眼的白光。俺躲在爹的身後,聽大人們談論。

  “唉,他們家這幾口子人真慘啊”

  “那年鬼子進村,是他帶着咱們把鬼子打跑的”

  “他在村裡辦的那個學堂還出過幾個縣長呢”

  “可惜啊,改朝換代總得殺點人”

  “誰讓他們家是地主呢”

  “大家把他們埋了吧”

  大人們拿來工具,將一切痕迹掩埋······

  回家的路上,我問爹:“啥是地主?咱家是地主嗎?”。

  爹沒有搭理俺,回家把俺暴打一頓。

  夜裡,屁股疼的睡不着,俺摸摸屁股,看着天上的大月亮,“到底啥是地主呢?”

  初識右派

  “地主風波”過去了,大人們都不願再提起,發小們又像往常一樣快活,紛紛跑去溪邊洗澡,然而俺腦海里仍然對地主充滿了疑問。一天晚上,俺一家在吃飯,村支書領着一個人就進了俺家。

  “你家孩子少,負擔小,這個人就交給你了,他是右派,要進行勞動改造”

  “支書放心,我一定監督他”

  村支書轉身離開了

  俺打量着支書帶來的這個陌生青年:二十歲上下,鼻樑上還架着一副眼鏡,臉色蒼白。

  “啥是右派?”,俺想問問俺爹,但不敢,跑去問紅旗。紅旗晃了晃腦袋,說:“大壞蛋”。

  回家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俺咋覺得他不像大壞蛋啊”

  日子長了,俺慢慢和“右派”熟悉起來,才知道他叫常友德,山東人,在北京上大學。俺好奇的問他:“你咋變成右派了?”他垂着腦袋說:“寫了幾篇文章”。俺還是不懂,為啥寫幾篇文章就成“大壞蛋”呢?看着他沮喪的樣子,俺也沒有再問,拍拍屁股找發小玩去了。

  有一天,俺爹帶着我去找支書。

  “支書,俺家白白養個吃閑飯的右派,你看紅旗和二小天天跑外邊玩,大字不識一個。不如讓右派教咱村的娃識字,以後出去不當睜眼瞎”

  支書點點頭:“中中,明天我找幾個人把那個破學堂收拾一下”

  就這樣,俺和發小們開始上學識字了。

  “右派”教給俺們的第一個字是“人”。他在木板上用石灰寫下這個字,轉身說:“這是人字,人生來平等,應該始終昂首站立,頂天立地,自由的生活在大地上,任何壓迫都不能使人彎腰,向強權低頭哈腰的人,不是真正的人,是奴隸!”。“右派”的眼中放着光芒,慢慢暗淡、暗淡。講台下睡倒一片,沒有人聽。“唉!”右派長嘆一聲。

  飢餓記憶

  歷史翻到了1958年的一天,俺和“右派”從學堂回家,俺娘迎面走來,慌慌張張的對俺們說:“趕緊跟我去村西頭吃飯去,晚了就沒飯了”。“咱家做的飯呢?”俺問。俺娘罵道:“狗日的,糧食都交到公社了,咱家連碗都沒有了,鍋也被拿去煉啥鋼了”。

  俺跟着俺娘跑到村西頭,那裡已經是人山人海,大夥都都在抱怨糧食都交公了。這時,村支書站到高崗上,喊:“鄉親們,莫慌,現在已經進入共產主義了,以後咱們都吃大鍋飯了,大鍋飯管夠管飽。趕緊吃,吃完了開始鍊鋼。娃們都不用上學了,要響應毛主席的號召,男女老少齊上陣,趕英超美”。鄉親們這才坐下來吃飯。這頓飯特別豐盛,有魚有肉,大夥都吃的肚圓。沒有人想到災難已經快到來了。

  一年後

  大鍋飯越來越差了,先是大魚大肉,後來是麵條饅頭,上個月還有稠粥喝,現在只能喝到稀粥了。

  “廣播里不是說糧食大增產嗎?為啥俺越來越吃不夠飽。”俺摸着乾癟的肚子問“右派”。

  “右派”由於飢餓,本來蒼白的臉已經變成了深黃色,眼睛也沒有了往日的光芒。

  “都是騙人的!全國上下都在做一個可笑的夢”

  又過了一年

  村裡的狗被吃完了,天空中看不見一隻鳥,樹皮草根成了美味。

  “右派”是學地質的,懂得一些野外生存的技巧。於是帶着村裡的娃們到山上挖野菜、樹根。娃們紅潤的臉蛋早已蒼黃,肚子卻一天天鼓了起來,不是吃的飽,而是因為飢餓。

  吃下去的樹根、糠皮難以消化,都堵在肛門那裡,拉不出來。肚子脹得難受,只好拿筷子慢慢把屎一點一點摳出來。有些人卻被生生脹死了。

  支書家裡

  “支書,咱們出去逃荒吧”

  “不行,上面說救濟糧快發下來了”

  “再不逃荒,村裡就要餓死人了”

  “你說逃就逃啊,外面每個縣的路口都有民兵把守,不讓咱們逃荒啊”

  “老天爺吶,為啥每朝每代都是咱老百姓遭罪啊”

  ······

  災難的第三年

  “娘,餓”

  “滾,連野菜都沒有了”

  “娘,餓”

  “喝涼水去”

  占魁從床上爬起來,拖着虛弱的身體,趴着水缸把肚子喝鼓,又回床上躺下。

  晚上,占魁娘把屋檐下的燕子窩捅了,幾隻血紅的幼鳥落了下來。

  “占魁,占魁,有吃的了”

  占魁在床上一動不動,再也醒不過來了。

  不久,占魁家飄出了香味,那是人肉的味道。村裡吃了第一個人······

  那年冬天,村支書家也斷了糧。

  隆冬的臘月,鵝毛般的雪花飄下,將這個凄慘的世界蓋住。那些餓殍殘骨被厚厚的雪掩埋,聽不到一絲人的聲音,只有凜冽的寒風透過薄薄的牆壁,無情地割裂倖存者的皮膚。天色漸漸暗淡下來,天空變成了黑色,雪地里一片灰濛濛的。村子里沒有絲毫的光亮,生命彷彿徹底消失掉。殘存的人們蜷縮在屋角,甚至沒有力氣去睜開眼,只是在心裡盼望着開春,盼望着那遲遲未到的救濟糧······

  劫後餘生

  歲月在死亡中流淌,冰雪開始融化。村支書天天在村頭的路口守着,他已經沒有力氣去縣城討要救濟糧了。

  終於有一天,俺聽到了村支書沙啞而又歇斯底里的聲音:“救濟糧到了”。

  俺活了下來,俺娘沒了,占魁一家沒了,村裡三分之一的人都沒了!

  可是俺一直想不通,為什麼俺們糧食不夠吃的時候還要交公糧?為什麼俺娘沒餓死的時候救濟糧不來?俺手裡握着大白饅頭,想起俺娘把口糧都留給俺,俺娘去世時,餓的連話都說不出。俺想把大饅頭留給她,可是俺娘在哪呢?俺埋頭痛哭······

  恢復生活

  村裡人的面色慢慢紅潤起來,女人們乾癟的乳房也恢復了原狀,娃們再次變成了活潑的小老虎。“右派”娶了一個大他十歲的寡婦,搬出了俺家。俺每天放學回來就幫俺爹砍柴割草。村裡私下把地分了,大鍋飯也不吃了。俺家分到八畝河灘地,地里埋得都是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俺爹每天起早貪黑在地里平整土地,花了好幾個月才把裡面的石頭清理完。俺爹看着俺家的河灘地,說:“等這茬小麥收了,咱都種上苞米,省的糧食不夠吃”。

  小麥終於收穫了,除去交公的,剩下的不多。俺爹又和俺連軸轉,種上了苞米。俺爹天天到地里侍弄苞米苗,按俺放學回家路過也會去地里拔草,俺家把希望都寄托在那八畝苞谷地。後來,為了防止山上的動物禍害苞谷地,俺爹乾脆把床搬到了地里。山裡的月亮清澈迷人,月光灑在苞谷地里,一切都是那麼的朦朧,彷彿仙境一般。俺躺在床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心中是那麼的幸福。

  俺忽然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起身看到了俺爹

  “爹,你開會回來了?”

  俺爹沒說一句話,舉起鋤頭,狠命的刨向苞穀苗。

  俺急哭了:“爹,你這是幹啥啊?這是咱的苞穀苗啊”

  俺爹怒吼:“快吐穗灌漿了,又把地給收回去了。我讓你收地,我讓你收地”

  那晚,俺爹變成了一頭髮瘋的野獸。第二天,八畝地一片狼藉。

  這件事,村支書沒有追究,他也把自己養的幾頭豬殺掉吃了。

  地沒了,日子照舊還是要過下去的。

  人間地獄

  1966年,俺17歲了。在縣城裡讀高中。一場政治風暴從首都席捲而來,偏僻的山區縣城也變得沸騰起來。學校里一片混亂。各種紅衛兵組織建立,俺也跟着紅旗參加了“造反衝鋒隊”。學生們把校長、老師捆綁起來,押上高台,給他們戴上高帽子,掛上寫着“反革命”三個大字的木牌。台下的學生揮舞着“紅寶書”,高喊“打倒某某”“鎮壓某某”。俺看到一個學生拎着皮帶走上台,狠狠的砸向自己的校長。那種兇狠的樣子,讓俺想起了幾年前那個夜晚,俺爹的鋤頭揮向苞米苗的情景。可是俺爹砸的是苞穀苗,這個學生砸的是自己的校長啊!俺突然想起,這個學生以前和同學打架被校長批評過。

  鮮血淋漓的場面令俺不忍心再看下去,俺轉身走出校園,想到大街上散散心。奇怪,今天的街頭怎麼這麼冷清?走過一個轉角,俺看到了恐怖的一幕:地上淌滿了鮮血,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殘肢斷臂夾雜其間。幾個背着槍的中學生,正在往一輛卡車上裝屍體。不遠處二十幾個手持冷熱兵器的青年圍成一個圈。我聽到圈中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大喊:“堅決消滅階級敵人”“擁護毛主席”。是紅旗的聲音!俺不顧一切的衝過去,撥開人群,看到紅旗背着衝鋒槍,揪着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啊!二小,你來的正好。我們這一派剛剛伏擊了一群敵人,我還抓到一個俘虜,厲害吧”。紅旗得意的大笑起來。

  “紅旗,你怎麼·······”俺震驚的看着紅旗,這還是那個和俺一起長大的紅旗嗎?一個連青蛙都不敢捉的鄉下小伙,竟變成了一個殺人惡魔!

  俺的心受傷了,默默地走出人群,走上回家的路。遠遠的,俺聽見背後一陣狂熱的歡呼,接着一聲槍響。俺痛苦的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起那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驚恐的眼睛,充滿血污的衣服,戰戰慄栗的身體。本該是在父母身邊撒嬌的年齡,卻早早地被一群惡魔屠殺掉了!

  俺恍恍惚惚的回到了家,倒頭就睡。

  三天後,“右派”的媳婦突然抱着孩子來到俺家,見到俺爹就跪下。

  “大伯,救救俺的娃吧”

  俺爹急忙問:“出啥事了?”

  “紅旗他爹對俺說:紅旗明天要來抓有德了,要殺掉啊”

  “你放心,娃在俺這一定安全,俺不信紅旗敢跑到他大爺這裡抓人”

  “熊大爺,你的大恩只能來生再報了”

  第二天,“右派”和他媳婦都被抓到村頭了。俺聽說后,急忙趕過去。只見“右派”和媳婦都被五花大綁,塞上毛巾,紅旗正指揮手下挖坑。紅旗他爹被倆造反派架在一旁,他爹大罵:“你個XXX,要不是你常叔教你讀書,你現在還是個睜眼瞎。那三年,你常叔帶着你們爬山挖野菜,要不然你早就餓死了。我咋養了個白眼狼啊”。紅旗爹痛哭流涕。然而紅旗已經成了殺人魔鬼,對此無動於衷。指揮手下將“右派”夫婦倆推進坑中。紅旗舉起一塊大石頭,高喊“毛主席萬歲”,投了下去······

  “右派”的娃成了孤兒,俺爹把他當做自己兒子養。俺常常抱着娃玩,並教給他第一個字“人”:這是人字,人生來平等,應該始終昂首站立,頂天立地,自由的生活在大地上,任何壓迫都不能使人彎腰,向強權低頭哈腰的人,不是真正的人,是奴隸!

  新時代

  歷史的指針指向2014年,那些動亂的歲月早已過去很久。俺再也不用擔心吃不飽飯了,也不用擔心半夜紅衛兵抄家。但我仍然時常做夢,夢見俺娘、俺爹,夢見那個吃人的時代。退休已經幾年了,俺每天最重要的事是接俺上小學的孫子。站在學校門口,看着一朵朵祖國的花兒從裡面走出來,俺感慨萬分。嗯,是的,今天的陽光真明媚,估計今晚的月色也不再慘白。

  “爺爺,有人叫我小胖子”

  “小胖子好,吃得多力氣大”

  “今天我要多吃一個饅頭”

  ······

  後記

  看了太多建國后的悲劇故事,我甚至不敢相信那些荒唐的事,竟真實的發生在有着五千年悠久文明的偉大祖國。歷史的長河中,竟有如此污濁的一段,一場場政治運動,讓多少人成為冤魂,多少人身心俱傷。中國人從來不曾擁有人的尊嚴,幾億中國人被當權者玩弄於股掌之中,自相殘殺。集體的無意識,造成一個個悲劇的上演。雖然動蕩的年代過去了幾十年,但中國人的奴性仍然根深蒂固。一個不懂得反思歷史的民族,是沒有前途的。奴性一天不除,“文革”的悲劇仍然會在新時代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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