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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家母---廣州印象之一百八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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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家母---廣州印象之一百八十五 標籤:萬曆十五年

  四月下旬,親家老吳兩口子丟下百忙中的木材加工廠,焦急萬分地趕到廣州,陪伴兒子度過最難捱的時光。他們一輩子很少出南康,被農田和作坊捆住兩腿。長得敦厚結實的老吳自不必說,他大小是個村幹部,多少見過一些市面。親家母卻是純粹的家庭婦女,可能一輩子沒有出過那段南嶺。她很少與人交往,話少到吝嗇的地步。在廣州一個桌上吃飯,二十多天跟我說話不超過三句,這還是我主動問候她,她被迫禮貌地回答。

  真想不到,這個木訥的農婦,是瑞金時代毛澤東的秘書黃祖炎鄉下老婆的孫女。那時許多革命者的愛情婚姻觀,都是實用的杯水主義。延安時代和進城之後,大都換了老婆,以適應形勢和身份的變化。留在江西鄉下的老婆,一輩子以淚洗面,守着公婆和兒女度日,死也不離開丈夫的家。到現在,這種無望的守護,已經延續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親家母已經是第三代人,她只守護自己的家,對老輩人的恩怨無動於衷。兒子被醫生判了死刑,她束手無策,每天只有抱着出生不久的小孫子,於無人時躲在家裡悄悄垂淚。其他人都是家裡醫院兩頭忙,只有她暈車,去不了醫院。

  近一個月,醫院才羞羞答答得出結論,可能是誤診。塵埃下地,懸石落心,到了打轉的時候了,家裡還有事牽動着親家兩人的心。兒子媳婦孝順,想到他們來一趟廣州不容易,無論如何要帶他們遊覽一下。當時提了小蠻腰、海洋公園等處,兩人都不答應,幾十元上百元的票價,老吳說還不如給他買一瓶好酒;親家母只是搖頭,感到心疼。最後確定幾家人一起上白雲山去,那裡是大眾休閑娛樂場所,雖然還收門票,但費用微不足道。

  說實話,我對白雲山的感情,遠不如那個身邊的不知名公園。白雲山是大眾的,不知名公園卻是我的,抬腳就到。在斷路的荒草叢裡,尋一片陰涼之處看書,是格外的愜意恬適。然而我不能把一無所長的公園當作王母娘娘的後花園向人展示,那做人就太不厚道了,於是只好遵從眾議。

  僅僅只有幾站的車程,親家母如臨大敵,早早喝下暈車藥。到了公園大門口下車,儘管沒有嘔吐,臉色卻也是慘白如紙,蹲在地上喘氣。她女兒阿燕扶着她,慢慢向前走去。白雲山公園進門后是一段很長的平坡路,走着不吃力。中途,她緩過神來了,接過孫子的推車和阿燕一道推得飛快。其實,山路對她來說也很輕鬆,山裡人,哪天不上天入地幾趟?過了茶社不遠,公路開始沿着山壁前行。我和愛人走在路邊,她眼尖,發現雜樹叢里像蚯蚓一樣蜷着頭的蕨菜,就一路採摘起來,不一會,手裡攥了一大把。

  親家母看見了,把嬰兒車交給阿燕,跑過來問這問那。我愛人告訴她,這是蕨菜,腌吃炒吃都好吃。白雲山公園後門處很多,那邊沒有車路,只有像牆壁一樣幾乎垂直的石板路,相應人跡稀少,山坡樹林里到處都有。今年春上盛傳蕨菜致癌,致使採摘蕨菜的人就少了,所以這條大路邊的山壁上,才有鮮嫩的蕨菜還躲在草叢裡,靜靜地等着我們。

  親家母拿起一根蕨菜仔細端詳,把這紫紅色毛茸茸未舒展的幼嫩葉芽記在眼裡,也在樹縫草根對照着找了起來。她驚呼一聲,抓住一個樹兜登上一步,扒開樹枝草葉摘到了一根蜷曲的幼芽。我愛人看了一眼,搖頭道,不是的,顏色不對。她喪氣地拋下了,又和其它幾個女眷一道,匆匆走到一處林深草茂的坡坎邊,按圖索驥繼續尋找。在兩人多高的陡峭處發現了敵情,踮起腳試了試,覺得遠遠不夠,就手抓腳蹬地往上爬,把她的深圳姑妹驚得大叫,小心。畢竟是五十歲的人了,腰硬骨松,摔一下不得了。

  她未做聲,騰出一隻手來,伸進草叢裡面,摘下幾根紅白相間的肥壯蕨菜,才在大家的攙扶中,小心翼翼退了下來。白雲山的蕨菜是野生的,細小瘦削,比頭髮粗不了多少,很少見到筷子一般粗的。她採摘的一小把,根根都有香煙那麼肥碩。跟先前的蕨菜放在一起,就像巨人來到了小人國,舉手投足都有一股凌人的氣勢。她笑了,這是我二十多天里發現她笑得最開心的一次,一口潔白的牙齒全露出來了。

  我走到大路中間,跟老吳說,親家母今天很高興了。

  老吳邊推車邊說,她最沒用了。她的兄弟姐妹都瞧不起她。

  我不大關心他吳家的事,不知道老吳為什麼這樣說他的老婆。

  老吳嘆着氣告訴我,在北京,她有着一親戚叫黃新,是她爺爺的兒子,她管叫叔,任空軍總部政委。南康的兄弟姐妹及各自的子女都曾先後相認和探訪,倍感榮耀,只有他們家因為遠居鄉下山村,至今也未曾有過當面叫一聲叔的機會。黃新自與大哥黃訓惠及家鄉父老相認后,他情系故鄉,為鄉親父老所做的慈善活動,從未間斷過。去年春上,黃新出席愛心捐助的龍回祖炎小學揭牌儀式,家住縣城的親戚朋友都去了,唯獨落下了他們一家。她也是黃祖炎的親孫女,為什麼三公里路不到的距離就偏偏要落下他們一家,或許都想在黃新叔叔那裡博得歡心;親家母最土根,又或許是怕鄉下農婦上不了檯面丟了面子吧。

  黃祖炎的身世背景,我在網上查閱過。自從1935年離開中央蘇區后,黃祖炎至死再也沒有回來過了,或者已經遺忘鄉下還有一位糟糠之妻,又或者有其它難言之隱?到2000年左右,黃祖炎在北京的革命後代和在南康的農民後代,才彼此相認。但在縣誌和黨史里,仍然沒有承認南康一支後人的身份。

  我笑了。問他也想撈到什麼好處嗎?

  老吳搖頭。沒有要找黃新的。我大兒子在家開廠,二兒子在廣州辦公司,都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不管怎麼說,黃祖炎是老革命家,作為他的直系後代在一起聚會,丟開我們一家太說不過了。

  我說,那不就得了,人不求人一般高。以後相見,不帶一點功利性豈不更好。

  老吳也笑了。她也是這麼說的。我和兩個兒子都在憤憤不平,她依然無事一樣忙她的家務,洗衣做飯,餵雞養鴨。

  樸實的客家女人,和她的那個被遺棄的奶奶一樣,對生活無怨無悔。爺爺那一輩人的榮光,從來沒有降臨到她的父母身上,她更沒有從中分享到一絲一毫。從前怎麼活着,今後還是怎麼活着。倒是打亂她的生活節奏,會使她產生末日來臨的恐慌。比如前幾天南方醫院的誤診,就給了她當頭一棒,她覺得天要塌了。而今警報解除,她的最大願望,是回到大庚嶺深處那個閉塞的山村,重新過上與世無爭的生活。

  一行十多人走到觀魚池那裡,幾個年輕人去打籃球了。老吳問我,到山頂還有多遠?

  我說才走了三分之一路程。今天上不了摩星嶺,但可以到白雲松濤。

  那邊有四面松林,靜聽松聲,如置身於波浪中,頗有林深人不知之趣。雖然白雲松濤的聲音不是震耳欲聾,奪人心魄,卻非常令人神往,嗚嗚的林濤,彷彿隱藏着千軍萬馬。站在中間的平地上,一邊聽松,一邊鳥瞰廣州全城,真是莫大的享受。

  老吳臉上露出嚮往的神色,推着嬰兒車大步邁在前面。親家母也是夫唱婦隨興緻勃勃。五月的廣州氣候多變,剛過桃花澗不遠,天邊就響起了隆隆雷聲。眼看大雨將至,我們這些人又分兩路。老吳他們抱着嬰兒爬石徑穿近路找避雨亭,我和老婆、女兒推着空車順公路飛跑。在傾盆大雨砸平南天的時候,我們各自都找到了躲雨的地方。我拉開鐵皮臨時柵欄,躲進一間還未啟用的公廁。打手機得知,老吳抱着孫子,就在我們頭頂的亭子中間。看得見分不清,只見到小小的亭子里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這場豪雨下了兩個鐘頭,沒有間歇一分鐘。廁所周邊還未建好,裸露的土地翻着紅浪,積水爭先恐後向山下滾去,匯聚成不可阻擋的洪流,沖刷着草木覆蓋的山澗。幾個小時后,我們在出大門的路上,還看到了臨時形成的頗為壯觀的瀑布。瀑布以雷霆萬鈞的氣勢,在雨後的天空,製造出了一段潔白的、木柱形狀的白雲,橫放在山腰上。

  初夏的暴雨以它無情的拳頭,打了遊客們一個措手不及。一些等不及的遊客,赤裸着上身,用衣服包着手機一陣陣往山下跑去。也有打傘游山的人群,很少,卻有一股等閑的氣度,使人羨慕。

  下午三點鐘,雨點漸次減小,由黃豆大變為芝麻大,由鋪天蓋地變成零零落落。山上的遊客起先三三兩兩下來,接着是一陣陣下來。我們迎出去,老吳兩口子走在人群中間,親家母抱着孩子,滿臉是夙願得償的興奮紅光。老吳說,他們在亭子前面的豁口裡,看到了廣州全景,總算不虛此行。

  我這次雖然沒有到白雲松濤,但我以前也俯視過煙雨蒙蒙的廣州城,小蠻腰像個精靈,在長空下翩翩起舞。珠江如鏈,纏着濕淋淋卻又清新的樓群靜靜地南去。雨中的羊城,別有一番風韻,使人久久難忘。

  我接過小外孫放進車裡,準備下山與打籃球的人匯合。隨口問道,好看嗎?

  好看好看。親家母連連點頭,生怕我提出不同的意見,打破了廣州留在她心中的美好印象。看來,人活得簡單一點容易知足,像她那樣,不用多長時間,就會忘掉這場豪雨給她帶來的困苦,心裡只是永存着這座山水城市的鮮活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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