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夫與夢

　　昨天做夢了，夢到父親。他向我訴說辛勞，訴說苦痛，他每一句輕飄飄的話都像一座山，在我心頭不斷的積壓。

　　我想走進父親的世界，我渴望推開那扇門，可我不敢。我怕門裡邊不是堅強和勇敢，我怕那扇門無法再合上。我怕，所以我放棄，因為沒有什麼會比放棄更容易。我想每一天都站在父親身邊，可我不知道他欣慰還是失望。所以我嘗試離開，遠走他鄉，因為父親對我們的期待仍在流浪。

　　我早已不會向父親索求了，也不敢在父親面前哭泣，我怕父親會比我還脆弱。小時候，每每騎在父親肩頭，便有征服世界的光榮與強大之感。而現在，父親每一回蹲在我身旁，我都想大哭一場。我爬了千萬次的壯實肩膀，竟被歲月摧殘的不成模樣！歲月不疼我沒事，可為何不疼我的父親？我發誓讓父親過上好日子，可我真不知道他想要什麼。而且，我能給他什麼？我不害怕苦累，我害怕不知所措。

　　父親很少責備我，可我會覺得心裡被誰捅了刀子。有時候，我以為我完全了解他，他的言行與想法不言而喻。有時候，我又完全不懂他，和他站在一起就好像隔着幾個世界。於是，我開始嘗試去珍惜我的父親。偷他的責任，盜他的苦悶；一遍遍從長輩那裡、從自己的記憶里搜尋父親的身影，當我得到這一切，我聽不見也看不見了。我們很小很小的時候，父親給我們一個很溫暖很溫暖的家，他老了，我們卻還不起他！我們博聞強識，也只是莫大的虛妄吧？

　　父親生日，我不能回去。我想寫一些祝福的句子，可一落筆就變了。這世界上快樂只有一種，所以父親對生活不屈的態度會讓我很快樂；而這世界上還有千萬種迥異的悲傷，父親枯瘦的眼眶裡會藏着多少呢？我寧願自己不再成長，去換父親不蒼老。我寧願一輩子吃苦受累，去換父親晚年的安寧。可這僅僅是我願意，我有再多的願意又如何？生活這場戲時間才是導演，公平不公平都是他說了算。我們要去愛該愛的人，恨是害人的東西，最好不碰它！

　　我沒想過，自己會怎樣去了解這個世界。但從父親身上，我看見太多世界上積極的東西。不論我經歷多少磨難，這積極都會如影隨形。不論父親將我扛在肩頭，還是父親蹲在我身後，父親都是我的驕傲。我在這世上活到二十三年的時候，發現了父親是我的驕傲，那以後無論我還會再活多少年，父親都是我的驕傲。

　　父親也喜歡知識和文字，所以我不敢揣摩他。但我每一年都會回去看他，我看着他，就能看見生活像一張笑臉一樣，暖暖的向我揮手。在外的日子，我牽挂，他也牽挂。我長大，他也老了。我的父親啊，我不在的日子，你保重吧！

　　幸好是夢，幸好有清晨的陽光，那陰鬱的群山逐漸散去。祝父親，平安快樂，健康長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