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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名字

手機:M版  分類:優美散文  編輯:小景

  和朋友閑聊,無意間,提到了各自的外婆,有一個共同的發現:全天下外婆一般親。

  每個外婆的家裡,都有一個放了生石灰的糖罐罐;

  每個外婆的手上,一直都沒閑過,不是拿着笤帚,就是拿着鍋鏟,永遠都是那麼忙碌;

  每個外婆的笑容,像三月間的太陽,暖人心脾;

  每個外孫到了外婆家,就會有一碗甜得釀人的醪糟湯圓或荷包蛋……

  外婆的一言一行,都像被格式化一樣的一致,不管是“澎湖灣”的外婆;還是我們巴山蜀水的本土外婆,給我們留的都是可親可敬的美好回憶。

  一直不知道外婆叫什麼名字,凡是認識她的人都叫她外婆。

  外婆一生育有四個女兒,我們十個表姊妹,從五十來歲的大姐到二十多歲的幺毛弟,“外婆,外婆”的喊了幾十年;我們父母輩的也跟着我們這樣喊;左鄰右舍的也這樣喊;連過路的外人也跟着喊,“外婆”的稱呼幾乎成了我的外婆的“專利。”

  其實,我的外婆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一個普通的民國老太太,沒有工作、沒有文化、沒有傳奇、沒有可圈可點的經歷,她畢生的事業就是操持家務,撫養子女。

  聽外婆說:外婆的媽媽是當地出了名的美人,從外婆和她的四個女兒的相貌上得以印證,都是眼窩內陷,皮膚白皙,長相有點歐式,在外婆8歲的時候,外婆的父親就去世了,她母親帶着她嫁到姓何的大戶人家,那家人待她們不薄,從外婆的陪嫁上可以看出:紅木的雕花床,春凳、立櫃、連洗腳的高盆都是同何家二小姐的陪嫁是一模一樣的,這是我外婆一輩子都引以為欣慰的。

  其實,何家帶給外婆的不僅僅是哪些價值不菲的嫁妝,而是一種良好的生活習慣和生活態度。

  外公在外婆50歲的時候就過世了,家裡一下子沒了頂樑柱,所有的擔子都壓在外婆身上。

  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挑水劈柴做飯,把院壩掃得乾乾淨淨,然後,才把我們叫醒,我們一邊喝紅苕稀飯,一邊看她在鏡子前一板一眼地梳頭。外婆梳頭很有意思,先把毛簨打開,用梳子沾點水梳抻,用根雞腸帶把頭髮固定好,用牙咬住,再用篦子把所有的頭髮歸置到一起,在挽成髻,用髮網固定,別上髮夾,再把嘴裡咬着的雞腸帶抽出來,這樣,就紋絲不亂了。

  外婆很在穿戴上很講究,她常說:頭好遮半身,腳好遮半身,她的頭永遠都梳得光光生生的,她的平絨布鞋永遠都是一塵不染的,連鞋沿都現出本色。

  看外婆洗衣服也是一種享受,在我的印象中,外婆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洗衣糟邊度過的,她洗衣服的程序是先用溫水把衣服打濕,發起,髒的地方就用肥皂(外婆稱為洋鹼)的棱邊抹一下,再搓,一塊肥皂可以用半年,藉著餘下的肥皂水,在搓衣板上使勁刷,通過刷、搓、透三道功夫,衣服就洗得漂漂色色的了,然後在地壩上支起三角架,讓每件衣服最大限度地舒展開來,每一件衣服,都像一面面迎風飄起的彩旗,頗為壯觀。

  外婆的衣櫃也是很有特色的,所有的衣服通過舒展的晾曬,平整而挺括,跟熨斗熨過的一樣,摺疊起來也比較聽使喚,每件衣服都折成規規矩矩的長方形,一摞摞歸置在衣櫃里,打開衣櫃,就能聞到服上散發出來的太陽的味道。

  外婆的家可以說是纖塵不染,床前的踏板抹得光可鑒人,凹凸不平的泥土地面掃得乾乾淨淨,連灶台都抹出了本色,門前還栽種了一蓬梔子花,一蓬臘梅花,開花的季節,外婆就用縫衣針把花朵穿成串,別在蚊帳裡面,一個屋子都是香氣繚繞。

  儘管經濟拮据,依然小公主般地寵着我們,后陽溝有一棵葡萄樹,

  外婆就用藤蔓做成鞦韆,讓我們在上面盪着玩,屋後有棵核桃樹,新核桃一出來,外婆就搬根小凳坐在後陽溝為我們剝核桃,因為核桃的外殼染手,不容易洗乾淨,所以不准我們動手,哪些一邊吃新核桃,一邊盪鞦韆的日子至今都記憶猶新。

  關於吃,外婆很會變“戲法”:燒柴火的時候,從灶孔里變出個熱騰騰的烤紅薯,或者變出個香噴噴的胡豆串;做飯的時候,把留底的鍋巴變成鍋巴團,聞起來流口水,金燦燦的包穀粑,紅湯湯的高粱粑是夏天吃稀飯的時候必不可少的點心,我們兒時壯實的身體就是靠外婆變戲法得來的。

  最讓我們感興趣的是外婆的糖罐罐,裡面放有生石灰,放進去的東西永遠都不會發潮,倘若我們乖,外婆就把我們叫到糖罐跟前,或幾塊餅乾,或幾顆糖果,要不就是幾塊桃酥,儘管每次都吃得心欠欠的,但誰都不敢越雷池半步,去掀開那糖罐罐,因為,外婆的表揚像蜜一樣的灌入我們的耳朵,使我們不忍越雷池半步。

  對於我們來說,外婆就像一塊磁鐵,她走到哪裡,就吸引一大幫的孫子,最多的時候有六個。一到晚上,孫輩們枝枝蔓蔓地圍坐一床,那也是外婆最高興的時刻,趁着她高興,我們便有恃無恐地提出一些大膽的問題:“外婆,你姓啥子?叫啥子喲?”“外婆嘛,就姓外名婆噻,名字是安起來叫的個嘛,又不重要”,外婆顯然沒有給出我們滿意的答案。

  名字不重要嗎?從我上學報到的那一刻就懂得,從我接受知識開始,就知道一個人要有所成就,要揚名天下,要志存高遠,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希望能夠把自己的名字變為鉛字,我希望學校的高考排行榜上有我的名字,我希望單位先進人物的名單里有我的名字,對此,我瘋狂的追逐,疲憊地應對,在追名逐利的茫茫人海中起起伏伏,結果還是被淹沒在茫茫的“人名”之中,不到方向,找不到目標。

  看來外婆真的說得對,名字是安起來叫的,姓甚名誰真的不重要,對於我們來說,外婆的名字和那誘人的糖罐罐,甜得釀人的醪糟水,香甜可口的飯菜香聯繫在一起。外婆的名字已經化作慈祥的微笑滲入到我們血脈相隨的骨髓中。

  赫爾岑有過一句名言:生活的最終目標就是生活本生。

  我那智慧的外婆就是用她的一生闡釋這樣一個道理,她自己的精力、精神、經濟、掰開了,揉碎了平分到把幾十年的歲月里,平平穩穩,安安閑閑地過着每一天,至於她姓什麼,叫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每一天都沒有虛度。

  一直不知道外婆叫什麼名字,直到她去世,寫輓聯的時候,才知道她叫何淑輝,這名字聽起來別別的,與我們心目中那個慈眉善目的外婆毫不相干,其實,外婆的名字是刻在我們點點滴滴的回憶里,外婆的名字已經化作愛的甘泉,澆灌在我們的心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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