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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節省兩塊錢

手機:M版  分類:經典散文  編輯:pp958

  (一)拉架子車送糧

  稅改前,每年夏收后,村民們都要從事的一項工作,那就是送糧納稅。種國家的地,給國家納稅,天經地義,大家都沒有啥非議,也沒有啥怨言,只等麥子收了,碾了,按照隊長宣讀的指標,把麥子送到糧站。

  我家住在山頂的殘塬上,糧怎麼送成了頭疼事。家裡養着一頭毛驢和一頭牛,牛不能馱,驢一次也只能馱100來斤,送一次,不夠,送兩次,第一次送去的沒人收,也沒地兒放。於是,每年送糧時,老爸便和莊裡的叔叔、哥哥們商議,合夥送糧。說白了,也就是借兩頭驢,加上自家的一頭,趕着三頭驢,馱着三口袋麥子,一同送往糧站,省得多跑兩趟冤枉路。

  1995年左右,牛的價錢猛漲,養牛的效益越來越好,倍受群眾的青睞,莊裡索性全把驢倒騰成了牛。“一年一個牛娃,喂上一頭半年,就能賣個兩三千。”這是村裡人算的一筆賬,總之,比養驢效益好。可這樣一來,每年送糧成為了最頭疼的事。

  這個年代,農村已經有了農用三輪車。每到送糧季,有錢的人三五家合夥,雇個三輪車,一袋兩塊錢,一次送到糧站,方便又快捷,更主要的是省了力氣,看起來也排場。

  陶老四家的經濟條件較好,他帶頭動員莊裡的“有錢人”合夥雇三輪車,“一袋子兩塊錢,一家子頂多就十幾塊,賣二十來斤麥子就夠了么。”可在這個年代,小學的校長一月工資才是六七十塊,花十塊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二來,麥子除了給糧站交的,就是留下吃的,哪有賣的,哪怕是一斤。大多數群眾還是沒能雇起三輪車,卻發明了一種新方法,拉着架子車送糧。用老爸的話說,“我們都是精幹小夥子,出力的活,能幹!”

  夏日的早晨,太陽還沒有露出臉蛋,氣候溫潤,是出力的好時節。老爸、大哥、九叔、三哥就拉着架子車滿載而去,我和堂弟跟隨其後,幫忙推車,就一字排開,揚長而去,好有“氣派”。

  糧站在距家10里的山腳下,名曰陶窪子的一個地方。陶窪子,是一個小村子,可人們都稱它為“小香港”,這緣於它幾百年前就是一個文化商貿交易集中點,這裡也因此設有初中、小學、供銷社、信用社等機構,當然還有糧站。更有大小商鋪十餘家。這裡逢五逢十為集日,每逢集日,好比當今之國慶長假的著名景點,人山人海,無下腳之地。

  老爸特地避開了集日送糧,要不然街道架子車是拉不上去的。從家到糧站,要下一段二里長的坡,這段路,也僅有一個架子車那麼寬,有六七十度那麼陡,走下坡路,拉四五百斤麥子,對於像老爸、九叔這樣三十多歲的“小夥子”來說,也非難事。用繩子把口袋和架子車捆緊,把架子車一頭扎地,增大摩擦力,作為“剎車”,“駕駛員”倒退着把方向,費的力氣不是很大。

  三哥小時候得過病,身體較差,這段下坡路對他來說,有些難,可他很勤快,平時莊裡誰家忙了,不用傳話,他都主動去幫忙。他這次送糧,也是為了和老爸、九叔、大哥們湊到一起,好讓下坡時給他幫忙。

  二里的破路,老爸、九叔、大哥往下拉一段,就有一個人返回去給三哥幫忙拉一段,三哥只負責跑到前面為幫他的人扛住車子,不讓車子跑掉。幾番輪迴,半個小時,四輛滿載麥子的架子車隊下了山,再走二里砂石路就到糧站了。

  為了省兩塊錢,一路的顛簸,一路的汗水,到糧站,太陽已經當頭而照,我們都靠牆席地而坐,借一點陰涼之地,稍作歇息。

  (二)背着乾糧曬糧

  在糧站院內,送糧的群眾已經排成了長隊,有趕着毛驢的,有拉着架子車的,也有開着三輪車的;有坐在牆角啃着饅頭解餓的,有在門口買個熱油餅解饞的,還有背着二升麥子換個西瓜,三四個一堆饞人的;有靠着麥袋子熟睡的,有在太陽底下光着腳丫在麥子里來迴轉圈的,還有嘟嘟囔囔嚷叫的……

  糧倉門口,一個中年人,頭帶八卦帽,身着中衫庄,上衣的上口袋別著一支鋼筆,筆帽閃閃發光,好生刺眼。他背着手,在剛運來的麥子錢轉悠着,指點着群眾打開麥袋子,挑一顆麥粒,甩進嘴裡,呲着牙,斜抽一下臉,眼睛也跟着斜眨一番,冷語道:“這麥子濕得很,找個地方趕緊曬去!”

  進了糧站的門,就得聽人家的指使。這次,我們四家都未能逃過他那偏歪着的牙、嘴、臉,還有眼的檢驗,進入了曬糧環節。其實,在這裡送糧的,99%都要經過這個環節,人們都說,這個人太難過了,我們把準備納稅的糧都是曬了之後才拉來的。

  老爸是一個很老實的人,每年交糧,他都要把麥子在家曬上好幾天,咱們咬上干本本的,可拉到糧站,這個人一咬,就成濕的了。人們都說,這個人咬麥子咬出了經驗,再乾的麥子進了他的嘴裡,經過三歪兩歪,就成濕的了。老爸還是不相信,這次送糧前,還特意多曬了兩天,可終究還是沒有逃過曬糧這一遭。

  我們四家把麥子拉到院中間的一塊水泥硬化了的地上,分家攤開,老爸和九叔、三哥、大哥他們也都光着腳丫在在麥子里轉圈,不停地攪合,晾曬。早也料到這一遭,家裡走時,我們都帶了兩三個饅頭,作為乾糧。中午時分,我們靠在牆角,啃着饅頭,大哥還特地從附近的小賣部里討來兩馬勺冷水,咕嘟咕嘟地挨個灌了一肚子,也好生涼快。

  他們曬麥子,我和堂弟閑着無事,好奇地東家門進,西家門出,在街上挨個挨個地轉小賣部。平時上學,村上除了學校門口的一個老師開的小賣部外,再沒有其他的商店,好不容易跟着大人出來一回,見回世面,老爸就毫不吝嗇地給我給了兩塊錢,九叔也跟着給堂弟兩塊錢。

  堂弟很好嘴,不一會,一袋五毛錢的太陽面,一毛錢4個的水果糖,還有一些叫不上名的“好吃的”下了肚,兩塊錢也完了。我的那兩塊錢還緊緊攥在手心,不知道怎麼花,花什麼……

  說實話,兩塊錢攥在我手裡,確實算“大款”。那時候,我從來沒有拿過一塊錢,上學報名的學費錢是老爸親手交的,沒有鉛筆、作業本等東西了,也都是老爸親自買回來的,擁有的錢最多的一次,是兩毛錢。

  那時候我上小學三年級,學校門口袁老師開的小賣部熱賣一種巧克力糖,紫色的包裝,小拇指大小的一個棒棒,軟軟的,班裡的同學都買遍了,他們吃的時候,我不知道自己是啥模樣,眼睛盯着人家的嘴?偷偷地拾個糖紙夾在課本里,上課偷偷地摸摸?趴在小賣部的窗台上偷偷看一眼?……或許這些事都干過,卻沒有錢買個嘗嘗,也沒有勇氣問老爸要一毛錢買個嘗一下。是一次偶然的機會,老爸見同學們都搶着買這種糖,聽同學們說很好吃,當天晚上,他就給了我兩毛錢,讓我拿着,給我和姐姐一人買兩個。

  這次,兩塊錢,我不敢花,也不會花。

  老爸見我和堂弟還沒有回糧站,出來找我們,見兩塊錢還在我的手裡。

  “你想吃點啥?”老爸低聲問。

  “我不想吃。”我也低聲回答。

  老爸站着環視了一下整個街道,把我領進了一個飯館。裡面大多也是送糧的在吃飯,吃的也都是麵條。老爸和老闆說了幾句,就說給這個娃娃做一碗燴面吧。

  這是我第一次下館子,我不知道館子是什麼樣,做的是什麼飯。一碗面很快上了桌,足有一寸大的白面片,上面一層辣椒紅油,還有一兩塊雞蛋和綠菜葉,聞着都香。老爸遞給我筷子,坐在旁邊,要了一碗麵湯,邊喝邊看着我吃。我邊吃,邊看着老爸喝着麵湯,不時掏出手絹,擦掉額頭的汗。第一次下館子,第一次吃這麼香的飯,自然吃得很快,三下五除二,一碗面帶湯下肚,美滋滋的。結賬時,老爸拿出了我手中的那兩塊錢,遞給了老闆。

  “這一碗面兩塊錢嗎?”我問老爸。

  “哦,兩塊錢。”老爸低聲道。

  “好着呢,現在都是這個價,這麼大一碗面呢。”老爸連忙補充道。

  我默默地跟着老爸,進了糧站。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晾曬,終於通過了“三四歪”的檢驗,順利地交了糧,拉着架子車回家。

  一路上,老爸和九叔、大哥、三哥拉着架子車,我們緊隨其後,幫忙推車,在特別陡的坡段,我和堂弟兩人同時推一輛,上去之後,又返回推另一輛……如此這樣。

  他們談論着我聽不懂的一些“時政新聞”,我和堂弟跟隨其後,默默地跟着,直到回到家。

  (三)兒子的兩塊錢

  現在,國家稅收政策改革了,不用拉着架子車送糧了,群眾的日子逐漸好了。我也上了大學,參加了工作,結婚生子了,今年,兒子已經兩歲多了,對於錢,我仍然很緊缺,買了房子,貸款幾十萬,眼下零花,即使緊巴點,還是能湊合。可進超市買東西,總會找一些一毛錢,裝在口袋裡,總是被掏丟,我就習慣性地每隔兩三天,整理一下口袋和錢包,把零碎錢裝進一個專用的盒子里,攢起來。

  隨著兒子逐漸長大,變得越來越淘氣,看見我整理錢包,就搶着要看,有時候還硬拽着幾張百元大鈔不放,在這時候,老婆總會拿着我那個收集零錢的盒子來哄,“你看,這個裡面多,那個少。”兒子也就放下這頭,去鬧騰那個盒子。為了安順兒子,老婆取出了20張一毛錢,叫兒子玩,順便教數數。

  拿着這20張一毛錢,兒子也經常炫耀,有時候也硬拽着爺爺奶奶要買粑粑糖,表現出一副“我要拿我的錢去買糖”的架勢,很是可愛,全家人都喜歡看他“演戲”,可從不滿足他“用自己的錢買糖”的願望,鬧騰久了,他快要“耍脾氣”了,老爸就挨個卧室地轉悠,給他“變”出一個粑粑糖,他便若久旱逢甘霖般地哭而生喜,摸索着拆糖去了,還不時地到大人們跟前炫耀一翻,“爺爺會變粑粑糖呢。”

  吃着糖,自然也就忘了買糖,也忘了錢。等到下次想吃糖的時候,他又會翻箱倒櫃地找他那20張一毛錢。就這兩塊錢,哄了兒子近一年,回老家時,他總是忘不掉地裝在口袋裡,來縣城時,也總是忘不掉地帶到縣城來,洗衣服時,他也會壓到他的枕邊,生怕丟了。

  現在,這兩塊錢已經被他揉得皺皺巴巴,他卻一直帶在身上,這是他的錢,是他老爸在他不足兩歲時給他的兩塊錢,比我老爸給我兩塊錢早了近十年,恐他到我這個年齡的時候,也不會知道,我老爸的老爸在我老爸14歲時,還沒有給過我老爸兩塊錢,因為我老爸14歲時,沒有五毛錢買鋼筆,不得不輟學,那時,他初中才上了兩周。

  (四)老爸的那碗面

  近幾年,日子好了,生活也好了,可老爸總是喜歡吃面。米爾糊糊面、洋芋糊糊面、蘿蔔絲絲面、雞蛋臊子面……反正只要是面,他都喜歡吃。前幾年,縣城沒有房,出門辦事,除偶爾到親戚家蹭飯外,不得不下館子,每次下館子時,老爸要的飯也就是燴面。

  我上高三時,老爸破例地進每隔兩個月進一次城,給我送饅頭,順便也捎點油潑辣子、豬肉臊子、更不可少的是老媽親手做的當天可吃的炒菜。每次來時,我總要陪着老爸下館子,每次下館子,老爸總給我要一碗炒麵,同時叫飯館的師傅幫忙把那份炒菜熱一下,讓我下着吃,他卻給自己要一碗燴面。每次看他吃着這碗燴面,我總是回想起我第一次“下館子”時吃的那碗燴面,也總能回想起我吃面,老爸喝麵湯的情景,看着老爸吃燴面的樣子,我也能想象當時我吃那碗燴面時的樣子。

  去年,老爸得了病,飯量倍減,也不能吃辛辣食物了,他的面很寡淡,有時候,他索性就吃一碗麵湯泡飯,他卻吃得很有味。

  他說,白面,嚼起來是甜的。

  面對沒有紅油辣椒的燴面,我想起了我小的時候,幾乎沒有面的米爾糊糊面。那年代,只有那樣,一月,幾個月,或許一年,可以節省兩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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