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散文 > 記事散文 > 鄉村紀事(二)

鄉村紀事(二)

手機:M版  分類:記事散文  編輯:小景

  現在,城裡的狗是越來越多了,這些個寵物們和它們的主人一樣,內心都是那樣的寂寞。貴婦人們象伺候bebi一樣精心養育着狗兒,狗兒則搖着尾巴。圍着主人。摩肩蹭膝。表示順從。這些相互慰籍。相依為命的生靈們,誰也離不開誰,一個需要生活上的照顧;一個需要精神上的呵護。人與狗的關係愈加親密。情感愈加濃厚,愈顯示出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儘管這些寵物們被打扮的乾淨漂亮,在每天定點的放風時邁着優雅從容的步伐,顯示着與生俱來的高貴,可我卻從來不喜歡它們。在我的眼裡它們是被商業化的。是被人類改造過的。是失去生存能力的。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我的心裡早已裝有另外一隻狗的影子。那是一隻鄉野間常見的土狗,外貌極平凡。素樸,三十年了,時光的流水也沒能將其沖淡

  看見它的時候,它便骨瘦如柴。我去村東頭的瓜客家借鋤頭,不偏不倚,它正卧在瓜客那間低矮的草房門口。那時候剛回農村,在城裡已被紅衛兵嚇破了膽的我,看見農村一隻只又大又凶的狗時,早已顫顫巍巍了。可它卻沒有對我吼叫,更沒有露出張牙舞爪的樣子,只是悄悄的起身,卧到一側的牆角下了。我順利地拿到了鋤頭,從此也對它有了印象

  以後的日子裡,經常會看到它穿行於秋實累累的田間和銀裝素裹的雪原。同家鄉的農人們一樣,忙碌着每日的飯食。秋日裡肥碩的田鼠。雪地上奔逐的野兔,都成為它的大餐。實在找不着大餐,也不會空腹而歸。它會不厭其煩地用前爪按住一隻只蹦跳的螞蚱。蟋蟀,把它們吞入口中,細細嚼碎,那種美滋滋的感覺,彷彿現在的小孩在街頭撕咬着一串炸牛排。但是它依舊骨瘦如柴,全身那灰黃的皮毛也不曾泛出亮光。因為指望瓜客用飯食喂它是不可能的,在那個歲月里,一年四季有三季吃的是玉米。紅薯,另一季是沒啥吃,到處借糧

  瓜客是山東人,幾年前來此種西瓜。(在我們那裡將外省來種西瓜的人簡稱瓜客。)他被這平展展的黃土地深深吸引住了,給村長說了很多央求的話,他說父母早已過世,只有孤身一人,四十歲了,卻在外漂泊了十幾年,他不想再回到那個鹽鹼地上喝苦澀的海風了。村長留下了他,給了他一間閑置的草房。瓜客沒有名字,也許有吧,可大家認為那並不重要,都叫他瓜客。他的狗也一樣,叫瓜客的狗

  三伏天的瓜田裡,瓜客在辣毒的陽光下翻瓜蔓,黑瘦的脊背上早已沒有了汗水,只能隱約看見一道道淡白的痕迹,那是汗水蒸發后的鹽分。他從早到晚除了吃飯就是不停歇的勞動,他想用這種方式報答這片黃土地和土地的主人。瓜客的狗此刻會靜靜地卧在地邊的樹蔭下,注視着田裡這個勞作的軀體。他們都習慣於沉默,很少聽見瓜客招呼他的狗,他們的交流很簡單,只要瓜客看一眼地頭盛水的瓦罐,那隻狗便知道主人渴了,它會輕輕咬住瓦罐上的繩子,一溜小跑將水送到主人面前。瓜客吃飯時,它從不在他面前停留,它不像別的狗那樣用期盼的目光注視着主人手裡的食物,它好像知道主人的心思,乾脆在飯時就沒有了蹤影。有時它會整夜外出捕獵,黎明時分,它便扛着圓滾滾的肚子和沾着滿身露水的皮毛匆匆跑回村裡,靜靜地卧在小草房門前,舔着嘴角殘留的血跡。

  夏夜,當燥熱難耐的瓜客鋪一張席子在門前乘涼時,他的狗便會悄悄卧在他身旁。兩個黑影就像兩尊泥塑一樣,一晚上沒有任何聲響,路過的人只能看見瓜客一明一滅的煙袋鍋和兩個綠熒熒的狗的眼睛

  儘管很懂主人的心思,從沒給瓜客惹過麻煩,但有一年的春天,它卻差點送了命,為此還讓瓜客損失了一斗玉米。那天晚上,它照例出村捕獵,田野上灑滿了月光,微風把濃郁的苜蓿花香也撒遍了田野。它精神抖擻,正在一個土壕里搜尋野兔的蹤跡。一陣風兒吹過,忽然,它嗅到了一種特殊的氣味,這是一種從未嗅過的氣味,既熟悉又陌生,讓它的身體感到了一種莫名的躁動。它已無心捕獵,登上崖畔,這氣味更加明顯,它不由自主跑向了飄來氣味的村莊。它很快就找到了拴着那隻母狗的後院,從高高的土牆裡傳出的嗚咽聲,說明了這隻母狗也急於見到它。它一縱身便翻過了土牆,院里的椿樹上拴着一隻沒有一根雜毛的黑狗,毛色光亮,體態勻稱,那種特殊的氣味就是從它的身體里發出的。瓜客的狗早已被這濃烈的氣味陶醉了,它匆匆撲向了母狗的身體……往日的謹慎。矜持。低調統統沒有了,瓜客那佝僂的脊樑。憂鬱的目光也被暫時拋卻了。哪怕黑暗的牆角處那幾個險惡的傢伙現在就把繩圈套向脖頸;哪怕院內灶膛煮肉的鍋里沸水翻滾,瓜客的狗已無所顧忌了

  瓜客是在睡夢中被一陣敲門聲驚醒的。那是一個愛賭搏的男人,他去鄰村打牌,聽主家說他兒子套住了一個公狗,打完牌就有狗肉吃。他去後院方便時看見了那隻即將成為下酒菜的公狗,尾巴拖地,眼中露出畏懼和哀憐,脖子上緊套的繩索一頭搭在高高的樹杈上。這不是瓜客的狗嗎,賭徒編個瞎話就急忙奔回村裡

  等瓜客連顛帶跑的趕來時,幾個險惡的傢伙已把搭在樹上的繩索拉緊了,那隻灰黃乾瘦的軀體隨即也離開了地面,它叫不出聲,因為脖子被緊緊套住了,只能用腿在空中掙扎,以示反抗。它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了人類的險惡和異性的無情,因為那隻漂亮的母狗早已沒有了蹤影。它被勒的喘不上氣,嘴越張越大,一瓢涼水端過來了,只要這瓢涼水倒進張大的嘴裡,它就會一命嗚呼。人類的聰明才智在此又得到了充分的體現,不動一刀一槍,不見一滴血,不聞一聲哀叫,便會解決一條生命。瓜客的狗現在後悔了,它後悔為了追求自由和情愛不該付出如此的代價。一滴淚水從它眼裡流了出來,它在等待死亡

  可那隻端着水瓢的手卻遲遲沒有動作,因為那隻瓢早已被瓜客打翻了,拉緊的繩索也放鬆了。通過交涉瓜客需要賠付一斗玉米,來抵消他的公狗在深夜越牆侵犯異性所犯的罪過

  在那個青黃不接的季節,瓜客整月整月地吃着苜蓿和野菜,僅存的一斗玉米送給了鄰村那隻黑狗的主人

  瓜客的狗連白天也很少露面了,它愧於見到主人,象一隻野狗一樣整日穿梭於溝坎。田間,只有在夜半它才會回村,在瓜客的草房前徘徊,或是走近窗下嗅那熟悉的汗味,聽那如雷的鼾聲,然後匆匆離去

  瓜客的真實身份終於暴露了,原來他是在家鄉殺了人逃離出來的。警車的嘯叫也喚回了田野上瓜客的狗,它閃電般跑回村裡,一改往日那蔫不溜球的面貌,對着陌生人狂吠起來。村長讓民兵拿着木棍。鐵杴打它,它仍然瘋了似的向警車撲去。最終警車還是駛離了村莊,瓜客的狗跟在警車掀起的塵土裡,一路猛追,一路吠叫,直至從人們的視線中消失

  此後這隻狗便一直守在那間小草房門前,不讓任何人進去。有人走近,它便翻起上唇,露出犬牙,喉嚨間發出低沉的吼叫,背上的雜毛也一簇簇豎起,彷彿要跟誰拚命。它一會兒蹲着,一會兒卧着,一會兒來回走着,就是不離開這小草房。即便在夜半偶爾路過,也會看見那隻狗的影子。它吃什麼呢?難道它不捕獵了嗎

  我離開家鄉的時候,瓜客已被帶走了整整七年,他的印象卻沒被村民們淡忘,其主要原因,便是那隻每日都在人們眼前晃悠的狗。特別是在冬日的夜裡,雪花悄悄落下,那隻狗卧在小草房前,全身的雜毛被雪片染成純白,很是莊嚴。它更瘦弱了,乾癟的肚皮下根根肋骨依稀可見,叫聲也不再兇惡了,只有那略帶憂鬱的眼神還熠熠發光

  近日,與一個進城閑逛的鄉黨坐在飯館里喝酒,突然聊到那隻狗,他說:“瓜客的小草房早已倒塌了,村裡人嫌那塊庄基地太窄,都不願在那兒蓋新房。小院一直空閑着,那隻狗也不見了。唯有一些晚歸的賭徒偶爾路過,會看見小草房的廢墟上有隻白色的影子,那影子很像狼,有時會伸長脖子向著夜空嗥叫,叫聲很瘮人。這可能也是沒人在那兒蓋新房的一個原因吧

您正在瀏覽: 鄉村紀事(二)
網友評論
鄉村紀事(二) 暫無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