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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的故事之一——草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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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的故事之一——草屋篇

  又去了我那還在興建中的房子,雖然僅僅安了窗戶框,可是我還是會遙看到15樓我家那扇朝南的窗子,雖然樓體還是灰黑的赤裸,可是工人們已經開始貼苯板,之後再刷一層泥漿,然後在上面畫上一些亂真的圖案,那時整個樓就像彩繪的模特,光鮮照人了。

  十年了,我在長春終於有了自己的房子,雖然還不知哪天能住上,但是漂泊的心終於看到了停泊的港灣。

  關於房子的夢已着實讓我做了大半輩子,那一次次不可企及的追尋,已將我的熱情耗盡,沒了在老家第一次拿到鑰匙時,心跳加快雙手顫抖的興奮,反倒十分淡然,心底里還掠過了一絲莫名的惆悵,我和妻子默默坐在路邊看着那扇黑洞洞的窗子,直到惆悵混着夜色將我們淹沒……

  1、草屋篇

  夢裡時不時回到給了我二十幾年的記憶的茅草屋,我的童年、少年、青年的記憶都裝在那間早已不在的老屋裡,我會經常在夢裡回去,拾取在貧窮的歲月里收穫的美好記憶。

  那是長白山腳下一個小鎮——龍泉:一條自北向南的小河又將小鎮分為龍泉和雙龍兩個村子。村子的南面是龍崗山脈,趟過珠子河爬上山崗,有一個火山湖——龍灣,湖的四周被山圍着,裸露的部分會呈現出黑黃疊加的層次,告訴人們這裡曾經遭受過怎樣烈焰衝天的洗禮,可是人們很少去想這些,依舊在清澈的湖裡洗去夏日的暑熱,在湖邊鬱鬱蔥蔥的山林里採集着山貨,在茅屋裡過着屬於自己的平靜日子。

  每每采山回來,背着一椴樹皮筐的薇菜,我們都喜歡坐在山頂的湖邊,俯瞰自己的村莊。和那個時代一樣,村子的大部分是灰黑色調的,——黑的是草苫的屋頂,灰的是泛着微黃的泥牆,只在村子的西面有一片暗紅的磚瓦房,幾根日本人建的煙囪還在噴吐着灰白的煙霧,那裡先前是日本人開的木精工廠,現在改為了國營酒廠了。灰黑和暗紅成為了一道地位的分界線,暗紅的磚瓦房裡住着的是國營工人,房子是國家配給的,每月拿着工資,手裡還有着能到糧店買供應糧的紅卡片,每月每人能領上幾斤白面和幾斤大米;灰黑茅草屋裡的是生產隊里的社員,“夠不夠,三百六”,每年分到三百六十斤玉米毛糧,只在過年的時候才會有國家分給的一斤大米和一斤白面。在學校里我們會啃着玉米麵餅,垂涎三尺看着那些工人子弟吃着白花花的大饅頭。“經濟地位”決定了“政治地位”,連我們的父輩對那些工人老大哥也是畢恭畢敬,因為酒廠燒酒剩下的酒糟,是社員們唯一經濟來源——養豬的唯一營養飼料,酒糟是緊俏商品,要想買到是要走後門的。於是乎工人的子弟就有了優越感,終於和我們發生了一場工人和“母人”的混戰。(工人子弟稱我們農民子弟為“母人”),我沒有防備,被他們抄到背後推倒在地,手掌和膝蓋都磕得血淋淋的,情急之下,喊出了平生第一句粗話。

  茅草屋不僅是身份的標誌,也是一家人牽腸掛肚的大事,颳風了,擔心房上苫的草會不會刮跑;下雨了擔心會不會漏雨,做飯的時候,還要忍受牆根縱橫交錯老鼠洞里冒出的濃煙。“漏房子,病老婆”,那時人們用這句話來形容人生最艱難的事,可是那時又有幾家的房子不漏呢!記得一次刮春風,村子里大多數人家屋頂的草都被颳得漫天飄舞,緊接着又下起了大雨,外面大雨,屋裡小雨,真是“床頭屋漏無干處,雨腳如麻未斷絕”呀,一家人苦不堪言,盆兒、碗兒都用上了,還是接不過來,於是爸爸找來了塑料薄膜,將棚頂遮蓋起來,在中間撕了一個洞,於是散漏的雨水就匯聚到一個通道了。

  日子雖然貧窮了一些,可是茅草屋的記憶確是溫馨無比的,因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也單純的如龍灣湖的水一樣,捧起來就能喝!那時人們對於房子近乎於崇拜的境地:挖地基,上樑有很隆重的儀式,即使是再窮困的人家都會傾其所有,招待來幫忙的鄰居,因為這些事情要的是人氣,不在乎有多少活,而在於顯示這家人為人的水平,人多了主人的臉上就光彩。

  不光是蓋房子,苫房子也是一件大事,整個過程都是集體的行動,大家的幫忙。首先是割苫房草。長白山區是用沼澤地里的塔頭草苫房子的,因為這種草柔韌,細密,攢到一起不易透水。人們穿着高筒水靴子,在大甸子里深一腳淺一腳跋涉,割完的草一捆捆穿在一根木質的簽子上,背到家裡,然後十捆一堆立着綁在一起風乾。於是這一個個草堆就成了孩子們的樂園,我們在裡面捉迷藏。玩打仗,不亦樂乎,經常把草堆撞得東倒西歪,可是大人們只是不做聲的扶起,並不責怪我們的頑皮。

  每家苫房子都是全村人的大事,記得我家苫房子全村上百號的精壯勞力都來了,樂得爸爸合不攏嘴,因為這代表了我家在村裡的人緣好。金老二中午多喝了幾杯,從房頂頭衝下滑了下來,好在人多,大家將他並不費力的接住了,無驚無險。躺在我家炕上,他閉着眼睛,嘰里咕嚕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住在井沿兒通靈的老任頭說:這是邢善人(我爺爺)回來了,看到你們家這麼有人緣兒,他高興,就伏在了金老二的身上……

  苫房子可是個技術活,需要嚴密的分工。第一道工序是將草分成碗口粗的一束束,用鍘刀兩頭切齊,再拋到站在房檐邊搭好的架子上的人,這個人再傳到負責鋪草人的手裡。鋪草人當然就是頂尖技術的掌握者了,他們先要在房檐抹上一層黃泥,將草齊着房檐均勻的鋪出第一層,用剪子給房檐剪出個“齊劉海兒”,然後爬上房子倒着身子將草一層層鋪排到房頂,屋脊和東西兩側的房檐是絕對技術的尖端,一般的人做不了,這個技術叫“擰脊”,需要將草編出花來,這關係到整個房子的抗風能力。房子苫完了,還要用特製的釘耙。拍打梳理,這樣整個房頂就像一塊四周印着麻花勁兒的大氈子,給人十分舒服的安全感,下雨天,躺在炕上,透過木格子窗,看着房檐草尖垂下的珠簾,聽着雨水滴滴答答的奏鳴,是富有詩意的愜意享受!

  村西頭的暗紅還是時刻吸引着我們的眼球,成了我的第一個人生夢想,如果將來能住上瓦房就好了!那就不用怕颳風下雨,也就不用年年抹牆了!泥房子風剝雨蝕,每年秋天都要重新抹一遍,抹牆既是力氣活又是技術活,第一天先要把粘性的黃泥用水泡上,第二天要再加水攪拌,變成麵糊狀,中間不許有一點疙瘩,否則牆面會不光滑。為了和得均勻,我們經常是挽起褲腿赤着腳踩,經常會踩到一些尖利的東西,腳掌流出的血把一處黃泥變得赭紅一片,可是沒有人大驚小怪,因為那時的孩子沒有那麼金貴,何況老人們認為黃泥有消毒止血作用,一次我的手指肚兒被切菜刀豎著切開了,血流不止,媽媽從牆上挖下一塊土搗碎,按在傷口上,十幾天之後也就好了,那個時代的生命就像編籬笆用的柳條兒,插在地上就能生根發芽!

  八十年代改革開放,生產隊也解散了,地也分到了各家各戶,一些頭腦靈活的人通過關係批到開墾參地的許可,於是乎茂騰騰的原始深林被一片片的天藍色的塑料膜覆蓋,沒有見過山的人還以為是一個個山頂的湖泊,可是到了冬天就沒有那麼浪漫了,山嶺彷彿一頭濃密烏髮,被人在頭頂剃掉了幾塊,露着青魆魆白花花的頭皮,就像文革時期黑五類遊街時被紅衛兵剃的陰陽頭。

  種植人蔘對於森林是毀滅性的破壞:人蔘只適應原始森林的黑土,首先要將樹木連根刨出,再將大自然上千年織成的盤根錯節的草皮用特製的鎬一塊塊撕掉,讓疏鬆的黑土裸露出來,再整理成畦。因為人蔘只能適應散射光,所以還要砍來樹樁,支起棚子,上面覆上藍色的塑料膜。一季人蔘成熟需要五六年的時間,收穫了之後就不能再栽種了,想要繼續,就還得開墾原始森林。

  大多數沒有門路的農民是與種人蔘無緣的,但是一時間人們的屋頂也變成了一片人蔘棚子的藍汪汪,因為參膜較厚,即便能為人蔘遮風擋雨,也同樣可以覆蓋在屋頂上為人服務呀!

  我家房子苫參膜時,鄰居周大哥前來幫忙,他騎在屋脊上望着整個村子一片瓦藍的屋頂,大發感慨:我們雙龍村如果都蓋上磚瓦房,那龍就長鱗了,我們的日子就好了!

  為了龍生鱗,周大哥一直努力着,用牛車積攢着石料,兩年時間終於備齊了,於是蓋磚瓦房的宏偉計劃付諸實施了。那時我還在縣城讀高中,回家時,看到周大哥和妻子雅芳嫂子站在砌好的地基旁場憧憬着未來:今年秋天爭取搬進新房!可是第二次回來的時候,爸爸卻突然告訴我:你周大哥死了!那天晚上突然頭疼,到了縣醫院就不行了……

  這可真是晴天霹靂,我到了周大哥家,只看到雅芳嫂子和五個女兒對着泥牆上鏡框里的照片哭天抹淚。不到四十歲的周大哥扔下孤兒寡母撒手而去,“龍生鱗”的計劃也和那一堆石料連同砌好的地基一起淹沒在凄凄荒草中……

  周大哥的二女兒燕子酷愛讀書,因為父親的去世只好出外打工了,幾年前我回家時聽說燕子賺了些錢,在縣城裡給一直寡居的雅芳嫂子買了樓,燕子領着媽媽看妥房子之後回到龍泉,當晚雅芳嫂子就突發急病,追隨周大哥而去。人們說:雅芳嫂子是因為激動過度,突發了心臟病……

  如今農村的政策好了,回到老家,站在龍灣湖的旁邊俯瞰着村莊,灰白已被五顏六色的屋頂打扮的花枝招展,而西面的酒廠廠區的顏色則由暗紅變得暗黑了。工廠早就倒閉了,廠子里的工人真正變成了“房屋一間,地無一壟”的無產階級,老年人靠着最低保障,守着一行行東倒西歪的公房回憶着當年國營酒廠里紅紅火火的青春歲月,年輕人大都出外打工去了。當年一進廠區路邊的兩個水泥門柱上文革時激昂的宣傳標語,一行被歲月剝蝕的坑坑窪窪,一行隨着風燭殘年的柱子,一頭栽倒在荒草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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