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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舞弄清影

手機:M版  分類:江湖柔情  編輯:小景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清明。

  夜。

  我喜歡着一襲素白的寬袖長袍,在盼兒湖面且吟且舞。

  劍挑一圈,即有一條水龍銜尖而起,又逐劍而沒。我挑的劍圈始緩尾急,故一條未沒,第二條已起。水色支離,劍色破碎,一湖光影籠,我看到以水為界,自己的影子,時聚時散,如恍如惚。而劍身輕軟,宛如戲台上舞動之水袖。

  這樣……已經有十四個清明月夜了。

  我且吟:“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岸上小徒弟聽得這句,提劍,依樣比劃了起來:“這句遠桓聽懂了,‘習武弄清影’,‘習武’之人要學就學最厲害的‘清影劍法’”

  我一曲《水調歌頭》猶帶鄉音,小徒弟聽了十年仍是半解,還以為蘇東坡寫的是清影劍法。清影劍法看似輕軟飄忽,實則一招一式高低緩急皆有講究,踏水而舞時更需注入十二分的氣力,十二分的精力。十年前,我舞出的水龍尚大氣,一條條都很生猛,一時風生水起,雲卷月沒,大有震懾天地之威,把六歲的小徒弟看呆了,小徒弟跟着我走了百里山路,待我開口,才撲通跪下。那時,小徒弟剛成為孤兒,他母親幾個月前病死了,而父親則早在煙火一戰中戰死,他父親是當時無妄城守城的小卒。

  煙火一戰,無妄城易主,改名煙火城,新城主洛成明。洛成明義弟蘇暮劍術驚人,一夜斬殺一千零八十三人。時值驚蟄,春雷不絕,時人曰,聞有鬼泣。那場血雨腥風,朝廷亦為之驚動,遣大批人手對煙火城明查暗視,防其有改朝換代的野心。然蘇暮在戰後百日離城遠走,從此了無音訊。想來也很遠了。

  小徒弟跟着練累了,棄劍,靠着棵古槐打起了盹。夜風習習,正好入眠。

  “喂!”樹后閃出個嬌麗可愛的小丫頭,把小徒弟嚇了一跳,她負手嘻嘻笑道,“今天的事,謝謝你哦!”

  我記得那丫頭,是城東水家小姐水靈兒。

  今一大早,我跟小徒弟在茶樓吃茶,水靈兒正好攜一丫鬟去上墳,一婦人不由分說,拉起水靈兒又打又罵,丫鬟小柯年紀尚小,見婦人瘋癲,出手又狠,縮在一邊不敢吱聲。水靈兒吃痛便喊:“小艾、小艾……”小艾是她之前的丫鬟,隨性好鬧,一次不小心竟還將她撞落池塘。

  聽得水靈兒叫喚,婦人打得愈加兇狠,臉上兩道疤痕異常猙獰。

  小徒弟心腸好,出手幫了水靈兒,又一路護送她上墳、回水府。

  婦人姓章,是個寡婦,人稱章瘋婆子,她本來有個女兒,正是水小姐口中所喚小艾,自兩年前失了蹤,章瘋婆子便開始胡言亂語,說是水大生水老爺殺了她女兒,要尋他報仇。明裡,鎮上人都道小艾是因為把水小姐撞下水,畏罪而逃。暗裡,不少人倒也信她,想他水大生也是一方惡霸,殺一個丫鬟自不在話下,只他矢口否認,誰又敢明着說。

  我在樓上,一邊聽樓下人議論,一邊等小徒弟。解下腰側一布囊,打開,這個布囊自我四十歲起,隨了我十四年,依舊很結實。我用手指蘸了茶水,往桌上抹開一條,囊中紙條卷開、鋪平、濕。上書:章永耿:有一妻章秀玫,一女章小艾。

  我看了很久,待水干紙卷,才又將其收入囊中。

  日漸高,樓下往來之人愈多。

  第一千零八十三張,最後一張了。

  小徒弟噓着聲把水靈兒拉了老遠,他道:“女兒家說話好大聲,擾我師父練劍。”

  水中清影愈碎,片片白、點點白。她水靈兒就算說話不大聲,也擾我了。後面的話我沒聽清,好像水靈兒被小徒弟說哭了,小徒弟最見不得女孩子哭。

  他第二天回來的時候,我問,是不是又送水小姐回府了。小徒弟紅着臉,抓抓頭髮不答。我不是個嚴厲的師父,若在平時,許會逗他幾句。

  後來的幾日,水府頗不安寧。章瘋婆子日夜賴在水府門口撒潑,趕也趕不走。水靈兒心一橫,命管家綁了章瘋婆子:“要多遠送多遠,千萬不要叫爹爹撞見!”

  水靈兒說這話的時候,水大生正坐着八台大轎神氣活現地回來了。水靈兒忙叫小徒弟把章瘋婆子嘴堵了,小徒弟不依,便聽得婆子罵道:“水大生,你死期到了,有人要向你索命來了……”

  水大生皺皺眉,一張臉鐵青。

  婆子悵然若失,念道:“起舞弄清影,起舞弄清影……”

  “你說什麼?”水大生眼角一突,幾乎是從轎子里跌出來的,一把拎起婆子衣襟,喝道,“什麼“弄清影”!哪聽來的?”

  章瘋婆子啐了他一臉口水,喃喃着:“不對、不對”忽又眼放精光,大笑道,“水大生,你不要死,千萬不要死,我要你也嘗嘗失去女兒的痛苦!”

  “找死!”水大生怒極。掄起膀子要打,小徒弟喝一聲搶身格下,他抬腿一腳,小徒弟一個漂亮的翻身輕鬆躲過。

  “爹爹,遠桓是女兒朋友。”水靈兒忙拉住父親。聽是女兒朋友,水大生瞪了小徒弟一眼,向女兒哼哼着輕斥道:“哪來那麼多野朋友!”

  “爹爹,放了她吧,一個瘋婆子,要罵便由她罵好了,她罵累了也便不罵了。爹爹好不好嘛……”水靈兒晃着父親胳膊,撇嘴眨眼的模樣煞是可愛。

  “哪容得人罵水家人?”話說得狠,語氣里卻緩了下來。只那小柯多嘴道:“哪止罵人,清明那天還打了小姐呢……”

  “什麼?!”水大生暴喝,水靈兒擰了丫鬟一把,回頭卻已拉不住他,只見他一雙大掌直拍向章瘋婆子胸脯,千鈞一髮之際,小徒弟單手擦掌過腕,引個圈,水大生便覺氣力全無,驚道:“你使的是什麼掌法?”

  “用的雖是掌,行的可是天下第一的劍法。”

  “清影劍法!”水大生大驚,“清影客是你什麼人?起舞弄清影……起舞弄清影!原是你小子慫恿瘋婆子鬧事!”語畢,拔出轎側大刀,霍霍砍向小徒弟,小徒弟左閃右閃,一雙眼朝地,似是根本未瞧對方一眼,便以指在其頸上劃了不下十圈。水大生頓失顏色,想這小子若手中有刃,早將自己腦袋割下來了。

  其實,小徒弟只稍指上加力,他水大生也便活不成了。

  水大生兀自擔心着自家腦袋,另一邊,小徒弟攜了章瘋婆子,白牆黑瓦間,幾個起落消失不見。

  水靈兒追了幾步,跺腳嗔怨道:“都怪你,把我朋友打跑了!”

  水大生驚魂未定,哪顧得上女兒,左右看了看,招來水管家:“京城寂將軍寂府,城西葉驚易葉府,還有我大哥那,各拜三帖,說我今晚開宴,慶小女生辰,請他們務必過府一聚。快去!”

  水靈兒生辰年年有宴,最近一次是在上月,那些人都是吃過的,一拜三帖,便知其中厲害,當下帶了傢伙,攜了手下,一股腦湧進水府。

  “你們都是幹什麼吃的?居然連只小東西也看不住!”

  “老爺,那人、那人動作太快,鬼似的,就、就看到個影子……”

  “飯桶!一群飯桶!”

  “水兄勿先亂了陣腳,我們這麼多人……”

  ……

  我站在水府門前的柳樹上,腳下人頭攢動,一團混亂,好不熱鬧。

  可是,熱鬧?我只覺這世界靜緩若水,湖底的水。

  手一松,藍光閃動,沒入夜色。

  他水大生今日帶回的價值二百兩的藍羽雀。

  章家卻很清冷。

  我又去了章家。

  月色朦朧,濾過暗漆斑駁的破落窗子,撒在無眠人木然的枯槁臉頰上,我發現,除卻臉上疤痕,章瘋婆子五官長得極為精緻,年輕時一定很漂亮。饒是她丈夫不醜,那她女兒……

  年輕的生命總是美麗的。

  章瘋婆子是跟着一匹又老又餓的孤狼找到女兒屍首的,她從狼嘴裡搶奪女兒手臂時,留下了臉上銷不去的爪印,那是深進心底的印。

  將水府拿來的半截斷刀置於積塵的矮几,我道:“我可以給你水大生的腦袋,但水靈兒的,不行!”所謂冤有頭、債有主。

  “我要水靈兒的命做什麼?要水大生的命做什麼?我只要我女兒,只要我女兒……”

  章瘋婆子喃喃着,凄然笑着,那笑鍍了曾若無的霜華,叫我心頭一痛。

  我忽然想起另一個女人——心裡最愛、最深的女人。

  我舞劍的盼兒湖是有傳說的。傳說里,一個女人為了尋找兒子,日夜行走,以至到了湖邊,仍停不下來。

  我痛得折下了腰,冷汗淋漓——我昏了過去。

  意識全消前,有人在我身側蹲下,冰涼的指尖在我頸上一遍遍劃過,一遍遍說著“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

  是章瘋婆子。

  我懷疑那指尖是從她臉上爪印里伸出來的。

  我第一次覺得冷,洞膚徹骨的冷。

  我醒來。屋外,小徒弟正跟醫者說著我的身體。

  “你師父可有什麼心病?”

  “心病?”小徒弟沉默了很久,壓低聲音道,“心病說不上,心事倒是有的。師父的心事全藏在一個囊里,他每幫完一人就仍掉裡面一張紙。以前,每仍一張,他心情會好很多,可是近來,卻是越仍越急躁了……”

  “那便是了!”

  ……

  聽了一會,漸漸又有了睡意。再一次醒來,已覺神清氣爽。

  小徒弟遞來兩盒糕點,他指着雅緻的那盒道:“靈兒送來的,靈兒很關心師父呢。”水大生倒放心她女兒出來?!

  小徒弟又指指另一盒道:“這是章瘋……章大娘送的。師父要先嘗哪盒?”

  我隨便挑一塊,吃完,又往另一盒伸去。小徒弟見我吃得高興,便也跟着高興。

  “章大娘也不是全瘋,今早送糕點來的時候就很正常。正好遇着靈兒,也很客氣,靈兒那天不為難她,反叫她爹放她,章大娘嘴上不說,心裡定然感激着,靈兒心腸就是好……”

  小徒弟一張口,吐的全是“靈兒”。女人若不瘋,通常都是聰明的。我懶得去想。我想掩飾,但我確實很急躁。

  窗外,日光明媚,花草間跳着一團絨絨的藍,二百兩的小傢伙當真可愛,但它知不知道,在地上是很危險的。

  有些人,水大生拜三百帖本原也是請不來的,但卻來了。比如煙火城現任城主洛煙。

  煙火城,好遙遠呵!那年,小煙兒剛滿十歲,我送了她一串瑪瑙珠子,並親手為她帶上。我說,小煙兒生日了,叔叔跟你爹爹去城裡放煙火給小煙兒看,好嗎?

  她爹爹叫洛成明。

  小煙兒長大了,她給我看她眼角的細紋,她道:“喏,都老了。”

  我道:“你快老了,我也快死了。”

  她正色敬我一杯:“叔叔,能不能給小煙兒個面子,放水大生一馬?”

  我道:“不能。”她叫“叔叔”,“叔”是她學會的第一個字。

  “傳聞清影客擇人而幫,巧的是,所幫之人皆有親友是當了兵,且在煙火一戰中戰死了的。叔叔用過的劍,煙兒還留着,叔叔當年可是殺了一千零八十三人?何止啊,屍骨不全無法記數者,多了去了……”

  “住口!”佩劍輕囂,我伸手按住,“告訴你,水大生的命我要定了,你必須放棄!”堂堂煙火城主屈駕為個小小的惡霸說情,這其中道理,我不管,“我,只求還了我的債。”

  “哪場戰事不死人?一將功成萬骨枯,叔叔要一直為死人而活嗎?你蘇暮是誰,縱殺他個十萬百萬也不嫌多,債!什麼是債?好笑!”

  “什麼是債?”我愕然。

  我只知煙火正盛那晚,母親在湖底,湖,開始有了名字。

  一頭,熱血沸騰;一頭,冰涼刺骨。

  隱隱地,又覺得腦袋抽搐般地疼,一下下,像在提醒着我什麼。

  煙兒將腕上瑪瑙褪去,柔聲道:“小煙兒嫁給叔叔好嗎?叔叔跟小煙兒回家,我們天天在煙火城上放煙火……”小煙兒眉梢微挑,“叔叔,小煙兒忘不了十四年前的那場煙火。”

  這個女人太可怕了,她在提醒我那一晚衝天的煙、火。

  我拍案道:“你以為洛成明是怎麼當上城主的,城是我拿下的,城主之位也是我讓他的,我能予便能收,你洛煙還不在我眼裡!”

  我厭惡那女人說話的姿態。

  她把玩着掌中瑪瑙,輕笑道:“叔叔嚇煙兒嗎?”

  “叔叔不喜歡煙兒嗎?”

  ……

  她為什麼還在說,還在笑?我用手掌根抵住太陽穴,輕搖。那串瑪瑙怎麼越來越紅,紅得我眼疼、頭疼……我是真的厭惡了。“砰!”桌木四裂,劍身出鞘,我唱——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當年,漢高祖劉邦大敗淮南王,沛縣擊築,歌之舞之,《水調歌頭》哪比得上此般豪氣!彷彿回到煙火之夜,前人有十步殺一人,我蘇暮劍挑一圈,能砍下三十個人的腦袋,有時還要更多。血,自記憶里噴濺而出,沉綿不絕,猶似龍吟。我左手執劍,右臂攬罐,邊殺人邊飲酒……酒和着血流進口鼻、膩進眼耳,曲曲折折、星星點點……

  我的劍並不只在盼兒湖引得出龍,岸上,同樣可以,腥熱粘稠、翱於九霄、毀天滅地的血龍!自古無論正邪、成敗,哪有將帥會向劍下兵卒贖罪,哪來的債!真是可笑!

  “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那樣的詩,配的是劈風斷水的劍法,瞬間,止呼吸、奪心智、震心魄,縱然神鬼,亦容不得質疑!

  殺!

  殺!

  殺!

  當龍自煙兒胸口飛出,我棄劍,頹然倒地。一手、一臉、一地血污。煙兒二十手下斷臂、斷腿、斷顱,無一全屍。小煙兒的淡黃薄紗艷麗濃重如同嫁衣,我好像什麼時候還說過的,等她長大了,要給她備嫁衣。那時候她嘟着嘴,生了老長的氣。到底是什麼時候呢?小煙兒粉手粉腳,猶帶乳香,七歲,或者八歲?

  我縮成一團,以拳捶地:“我瘋了,我真是瘋了!”我想起章瘋婆子的糕點,許是水靈兒的,或者從十四年前,我第一次舞劍始,我就已經瘋了。因為每次舞到後來,影子便不再是自己的,而是那個蒼老的、女人的!那年二十歲,雲淡風輕,她為我打好包袱,她摸着我手背,她說:“生兒生女都是債,你要干大事,娘不攔你、不怨你,你不欠娘,但暮兒啊,不要欠了別人,欠了是要還的……”

  我想念煙火城裡的劍,它是我背着母親,斷斷續續磨了三年才磨成的,當時有個落魄劍士笑着說,愣小子,劍是鑄的,不是磨的,懂不懂?磨出來的是廢鐵。誰會知道這把磨出來的廢鐵將飲盡千人血,斷去千人命!我只是看着劍士,滿心憧憬。

  債?什麼是債?

  煙火開,煙火滅,小煙兒可曾明白?我亦何曾明白?!

  煙兒冷笑,意識漸糊,她依舊念着:“小煙兒忘不了,小煙兒忘不了那場煙火……”

  我可以輕鬆取千個人命,卻救不了一人命。

  煙兒是不想忘,我才是忘不了。

  我用四十年積債,用十四年還債,如今,舊債未償,新債又添。

  我到底要什麼?求什麼?為什麼?

  一世悲歡,竟如月之圓缺,何時給個盡頭!

  “天!”我舉劍相問:“四十蘇暮,十四清影,人何在!我何在!”

  青天明月皆不語。

  哪裡可求得我一片瓊樓玉宇?

  水大生沒死,不是惡人都要死的。章瘋婆子是真的瘋了。她說過只想要女兒,水靈兒便做了她女兒,小徒弟說得對,她是個好心腸的女孩。小徒弟說的話向來都很對,記得多年前,小子偷跑出去喝酒,回來放肆道,師父,你這人太過驕傲。看,連他的醉話都很對。也有另一人對我如此放肆過。我曾努力回想過,劍光下,那人是否有着小徒弟那般清俊的眉眼。我從未跟小徒弟提起過,因為太過驕傲的人,頸椎是直的、硬的,不點頭、不搖頭,不會!

  現在,那些對於我,都遠了,不重要了。

  可笑的是多年後,盼兒湖又有了一些傳說,說是清影客羽化乘風而去。那夜,月很圓,湖面上躍起一條條晶瑩剔透的水龍,怪的是,竟不濺一星水花,不起一圈漣漪。

  傳說清影客羽化后,把舞劍的影子留在了湖底,若有人能在清明夜尋得那影,跟着練,便可練成天下第一的劍法。至今,好像也沒聽到有誰找着了。只不知那入水尋子的母親找着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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