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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杏花村”

手機:M版  分類:優秀隨筆  編輯:pp958

  一

  “杏花村”是一個很有詩意的名字,常常讓人浮想聯翩。如果再加上牧童、細雨、匆匆的行人,飄逸的酒香,更是讓人慾罷不能。因此,幾百年以來,對杜牧《清明》中的杏花村,從來就沒有停止過爭論。就像到集市去打不要錢的貨一樣,各人都往自己的懷裡拉。明清時是這樣,現在,當旅遊已經成為了一個巨大的文化和經濟產業的時更是這樣。

  這麼多年來,全國冒出的杏花村一、二十個,都找出了一疊理由,像古遺迹,像縣誌,像幾句吟誦的古詩。每一篇文章讀下來,總有一些道理,特別是一些爭論的文章更有意思,總想讓你體無完膚才過癮。

  我曾經想,如果杜牧先生還在世的話,對每一個都說與他有關聯的地方,都寫一首《清明》或類似《清明》成就的詩,像書法家,一句“江山如此多嬌”可寫一千遍一萬遍,那該多好啊,免得躺在地下也吵得喋喋不休。不過,我知道,那只是一個夢,像希望工資大漲、房價大跌的夢一樣。

  二

  先從最富盛名的山西杏花村說起。那是一個出產汾酒的地方。1915年,曾經拿過巴拿馬金獎,可見名頭響亮;“杏花村裡酒如泉”,這是郭沫若先生的詩,郭先生是名人,一句頂萬句,因此杏花村汾酒如竹葉青之類的更有名。據說,清雅純正,歷久彌香。所以,在相當一段時間內,在大多數人心中,杜牧的《清明》是山西無疑。一是因為這裡杏花村汾酒歷史悠久,甚至可以說有一千五百多年的歷史;再則確有杏花村。有考究文章說:古杏花村在汾陽郭柵鎮北,那裡有萬樹杏花,開始叫“杏花塢”,後來慢慢的就成了一個村落了。只是有人疑問,當然不是山西人:山西的春天比江南來的玩,不可能在清明時節有青草放牧,而且在清明時節,山西的氣候是難得見雨紛紛的……山西人卻反駁說:清明時節,在山西正是杏花怒放,而此刻的江南早過花期,由此看杜牧的 “‘清明,杏花,村酒’的組合當來自北方”,所謂“‘杏花,春雨,江南’”又是另一回事”,意思是杜牧只不過是想突出“杏花村酒”罷了。如果真的是這個意思,再讀《清明》就有些淡然無味了。

  又有人分析杜牧的年譜,說杜牧一生並未到過山西。山西人馬上搬出杜牧的《并州道中》,立論的人馬上反駁說:“《并州道中》並未收在杜牧的《樊川文集》中,而只是由宋人收在《別集》中,多有錯亂,可信度較差”。等等,所以,現在流行的觀點:《清明》中的杏花村在山西,不是很靠譜。

  再說說安徽貴池。貴池以往叫池州,杜牧在公元844年來這裡做刺史。那時剛剛從黃州任上轉到這裡。杏花村位於池州城府秀山門外,《江南通志》載:“杏花村在(池州)府秀山門外里許,因唐杜牧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得名。”清人郎遂(1654—約1739)即是貴池杏花村人,曾編輯《杏花村志》十二卷傳世。杜牧當年喝酒的酒壺,都保存在杏花村村志館里。可惜真正的歷史遺迹很少。曾因申請貴池“杏花村及圖”商標,與山西杏花村汾酒廠還鬧出了一場官司。經過近十年較量,最後國家工商行政管理總局裁定書是:“杏花村”一分為二,“酒”在山西,“玩”在安徽。山西說,徹底破產。到此,好像杜牧杏花村在貴池無疑了。但其實不然。湖北麻城的一些文化研究者認為:雖然池州與麻城同在江南,季節一樣,但杜牧從黃州到池州時是九月秋天,並且經過黃州歷練,心情還好,季節上不是“清明“,心情上也不會有“斷魂”的感覺;再則是池州杏花村與池州相隔里許,即使是某一年的清明到杏花村去,不可能路途不熟,需要“借問”,而且作為一州之首,要去也應該有朋友或隨從。現在一個鄉鎮長出外都有跟班,何況一個地級最高首長。所以,杜牧《清明》中杏花村指池州也有巨大的疑問。

  三說說江蘇徐州杏花村。徐州杏花村在豐縣,明版《豐縣誌》載:“杏花村,按《古今詩話》徐州古豐縣有杏花村,東去二十里。”杜牧在大中二年(848年)曾作宋州寧陵縣記,豐縣杏花村即在運河至宋州(河南商丘)的道上。所以杜牧過豐縣境寫一首杏花村的詩是合乎情理的。另外,蘇軾有一首關於豐縣朱陳村嫁娶圖的詩云:我是朱陳舊使君,勸農曾入杏花村;而令風物那堪畫,縣吏催錢夜打門。其詩暗合杜牧杏花村詩。但是,在豐縣城東南數公里一帶並無杏花村,只有一村名為張杏行,而且該村也向不產酒。看來豐縣說亦難讓人相信。

  四說江西杏花村。理由是:江西玉山縣誌雲“杏花村在縣治西隅,其地臨溪多杏花,故名。舊有歌館酒樓,而舟楫多泊其下,古人詩曰: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正指此也。”杜牧在大和三年擔任過江西團練府九品巡官。作為巡官,自然要奉命到全省各地巡差辦事,當時年輕氣急,不適應南方氣候,初到玉山人生地不熟,又恰逢清明時節當差巡行,天雨路滑又急又渴之時,產生“路上行人慾斷魂”的感慨與牢騷。只不過這些推測的成分太多。

  五說湖北麻城杏花村。湖北杏花村位於麻城歧亭鎮,此為古洛陽到黃州之交通要道。立論的依據是會昌二年(公元842年)春天,杜牧由比部員外郎外放為黃州刺史,從長安到黃州沿光黃古道,路過歧亭杏花村,正值清明時節,心懷惆悵,感傷時世而作;再則是麻城地處江南,《清明》所描寫的景象與麻城實際一樣。並且,北宋時,一代名士陳季常就隱居在杏花村中,東坡謫黃時寫過多篇有關歧亭杏花村的文章。這些觀點從時間、《清明》詩中流露出的意境都作了合理的解釋。只是有研究者認為:杜牧從長安到黃州應該走的是南路,即由長安到荊襄,然後順流而下沿長江到黃州,這應該比東路“長安—洛陽—黃州”近,而且杜牧一生南路走的多,更熟悉。

  其它的還有南京金陵杏花村、山東梁山腳下也有杏花村,《水滸傳》里記載了“十里杏花村”,等等,有人統計,有十九個之多。總之,神州處處杏花村。

  三

  《清明》杏花村是一個香餑餑,無論是從文化研究還是旅遊宣傳上。這麼多杏花村都說與杜牧《清明》相關,但所有能夠提供的史料記載最早也是在明清之後。在唐、宋、元時,基本上沒有關於杜牧《清明》一詩與某地某處的聯繫,大部分縣誌都是在明以後。這也是杏花村還沒有找到歸宿的主要原因之一。

  在所有杏花村中,山西名氣最大,不過只是因為酒;貴池是杜牧肯定到過的地方,但解釋不了詩中所要表達的心境;麻城可能性很大,有一篇文章甚至認為杜牧所寫《清明》是因為在黃州時,上木蘭山路過歧亭而作,但如果真是這樣,也一定有隨從。還有從前在研讀歧亭杏花村的一些文獻中曾經思考過:湖北麻城歧亭杏花村歷史悠久,北宋名士陳季常、蘇東坡、黃庭堅、張末都曾來過歧亭杏花村,單是蘇東坡寫歧亭的詩文有二十來篇。像收錄在《古文觀止》上的《方山子傳》,像都以“汁”字為韻的《歧亭五首》,像一句“河東獅吼”玩笑讓陳季常落千古笑料的《寄吳德仁兼簡陳季常》,這些詩文中怎麼沒有提到一句與杜牧《清明》相關的東西?而且後世當于成龍鎮守歧亭,在歧亭杏花村修建杏花書院時,其所作《宋賢祠碑引》也沒有提到一個字?即使是清末民初時邑人中的文人雅士,其作杏花村記、杏花村考、杏花村詩詞,也沒有一句提到了杜牧《清明》,而對陳季常、蘇東坡,于成龍,甚至包括現在看來精神有點問題的張憨子的記載都很多,這些情況讓我對杜牧《清明》與歧亭的關係產生了疑問。

  所以,我同意一個觀點:杜牧的杏花村只是一個白描手法,泛指風景而已,不一定非要有一個確定的地名。在唐詩中,“杏花村”出現的頻率很高,如““薄煙楊柳路,微雨杏花村”、“雨干楊柳渡,山熱杏花村”、“晚風楊葉社,寒食杏花村”,這種白描手段與“黃葉渡”、“稻香村”等等意思一樣,沒有特指。池州郎遂作了一本《杏花村志》,朗在《杏花村志》上也有按語道:“‘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句,蓋泛指風景而言,必以一村以實之,則話句反為滯相矣!”郎先生的話非常有見地。

  杜牧的詩,氣度高遠爽朗,語意表達明快,氣勢豪宕,又往往帶出很卓越的見識、見解。而在明快、健拔中,又內藏悲涼沉鬱之氣。他胸懷抱負,自詡有“濟世之才”,但仕途上的不得志,卻讓他感到悲涼無奈。《清明》一詩,到很具備這些特點。

  此外,此詩首見於南宋初年《錦繡萬花谷》,題為“杏花村”,無作者名,僅注為“出唐詩”。將此詩列為杜牧作品,首見於南宋託名劉克莊《分門纂類唐宋時賢千家詩選》,因《全唐詩》、《唐詩別裁集》皆未錄入此詩,因此歷代以來,對此詩產生的爭論從未終止。如此,則更沒有爭論的必要了。

  (五月五日,無聊中寫一篇非驢非馬無聊的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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