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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

手機:M版  分類:精彩小小說  編輯:pp958

  我的父親,是個工人。一米七出頭的個子,和我一樣很瘦,眼裡都能看出傲氣。他留給我的記憶,是他平凡又桀驁的一生。在他離開的日子裡,我努力地尋找他的影子。還記得小學時候寫作文,老師讓我們寫,《我的父親》,那時候的我,雖然只知道,父親就是那個我喊“爸”的男人,但是那種崇拜,是沒來由的。我在作文里的第一句,就是“我的父親,是我最崇拜的人”。

  現在,經過了二十餘載的認知,我才知道,我的父親其實很平凡,也有很多缺點,但是他的愛,一直陪伴着我,我對他的崇拜,就像小時候那樣,從來都不曾改變過。我要活得比他更堅強。當我決定再次寫這篇《我的父親》的時候,我相信,傾注了我對父親的思念,就算只是平凡的敘述,也能在字裡行間,流露出活生生的不一樣的情懷。

  雖然,現在的我,還不能回答你人生到底是什麼,但是我想,我寫下的這篇應該也算是人生。

  僅以此文,祭奠父親離開四年,同時,也算是本命年的六十歲壽辰的賀禮。

  一、

  不同於絕大多數同齡人,我的父母都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經歷的故事,也遠比絕大多數同齡人的父母要多得多。關於這一點,我相信,每一個從文化大革命中走出來的人身上,都能得到印證。

  父親36歲的時候才有了我,直到他離開的時候,我依然是個還在大學里的學生,沒有讓他享受過哪怕是一天的清福。不過,相較於堂哥高中時就已面對三叔的離開,不知我是該感到幸運還是更不幸?又或者說,把這一切都歸於造化弄人。

  大伯的那句,看着三叔,爺爺,父親的相繼離開,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原本好好的一家人,縱然爺爺的去世算不上什麼不幸,可是四兄弟卻只剩下了他和小叔兩個人,我聽出了一種叫做悲涼的東西。

  二、

  父親是餘姚人,就是著名的河姆渡遺址所在的那個餘姚,曾經也算是繁華的小城市吧,畢竟,在我還小的時候,街上就有電車來來往往,還有繁華的夜市。父親小時候家裡條件不算是太差,四兄弟兩姐妹中排行第三。爺爺是個會計,是個老好人,也算是有點小錢,時不時地會買回一些好東西。奶奶之前是什麼,其實我也不清楚,沒聽母親說過,想來是因為不是很待見我母親的農村身份,最初的時候,不是特別認可這個兒媳,不過,就從奶奶分祖傳金條這點上來說,恐怕也不是完全沒來頭。

  奶奶好一口酒,酒量很好,到現在80歲,依然頓頓一口小燒。也許是因為奶奶的基因顯性了,整個韓家的人幾乎都是酒量很好,大伯說,父親最愛跟他對飲,只不過,父親不懂得節制,許是因為小時候一個人在外飄泊,靠着酒慰藉思鄉的心。用母親的話說,父親說戒煙,那真是說戒就戒了,可是這一口老酒,卻是一直放不下,也是因為這口老酒,最後讓我們與父親天人兩隔。所以,這也不難解釋,為什麼我明明有好酒量,卻鮮見我喝酒了。

  三、

  父親小的時候,興許是沒想象中那麼威武。因為聽大伯的描述,似乎也是有點膽小,但是膽小之中,又帶了份堅定。每每聽大伯講起他們小時候的事情,大伯總講得唾沫橫飛,為了讓我聽懂,還帶着每十句總能夾雜六句餘姚調的普通話。

  大伯年長,大姑媽還小,父親作為當時最小的一個,總是喜歡跟着大伯後面。大伯要早起去山裡采東西,父親想去又不敢去,最後一咬牙,硬是跟着大伯上了山。做零工編草鞋的這段回憶,總是聽父親和大伯提起,那是他們那時候零花錢還有飯錢的來源。還記得小時候在鄉下,父親還能一邊說,一邊找來一些乾草,現場給我演示。那時候的我,只是看着父親講得開心而開心,我無論如何也不會明白,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快樂。

  四、

  大伯如是評價父親,如同整個韓家的人一樣的很好的數學,從小很好的學習成績,班裡向來第一第二,寫得一手好字,只可惜,後來沒什麼機會上學。聽父親說,文革那時候,學校里鬧紅衛兵,老師不上課,學生不上學,正值那個巴不得天下大亂的年紀,雖然什麼都不懂,樂於跟着胡鬧。我知道的,其實父親很愛看書,什麼《西遊記》、《三國演義》、《書劍恩仇錄》,床頭柜上是,柜子裡面也是。

  大伯說,我父親也是個愛看書的人,而且《三國演義》中,的確是蘊藏了不少的大智慧,再三囑咐我,一定要看,要認真看。每念及此,我就會想到,是不是我上學前班就已熟背《唐詩三百首》,也與此有着莫大的關係。

  五、

  花季的我,還在學校里因為上網吧被班主任叫到講台上辯論網吧到底哪裡好;而這個時候的父親,已然隨着知青下鄉遠離餘姚,來到常山。那個時候的常山是什麼樣子的,很難想象。翻閱老照片都未必能翻得出來。想想我小時候的小鎮和現在的對比,就已經讓人深深地感覺到什麼叫脫貧致富。

  父親十幾歲的時候便進了工廠,這一干就是幾十年。幾十年的光陰啊,我好活歹活也不過是二十餘載。幾十年的一個人流落他鄉,那種孤獨,我怕是難以體會。所以,不管現在的我一個人再怎麼孤單,只要想起父親那個時候,眼前的一切也就都算不得什麼了。

  六、

  對於沒有回餘姚的事情,父親並沒有對我多說,只能偶爾會從母親的嘴裡,聽到一些。剛來常山的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裡,父親從未放棄過回餘姚的想法。可是,隨着三叔,小姑,小叔的相繼到來,原本剛剛好的小家也開始變得擁擠。對於那個年代的小城市居民來說,家裡六個孩子,也着實有不小的壓力。

  據說後來,三叔進了教育局以後,父親曾托三叔找人幫忙,最後好像不知道怎麼就沒了音訊。再加上當時就算回到餘姚,也沒有一個好的安身之所,漸漸地,也就放棄了回餘姚的想法。那以後,父親就這樣一直留在了常山。

  說起三叔,我想父親和大伯都多少都是有些羨慕的,正如現在的我羨慕堂哥從小的好條件一樣。怎奈何那個沒書可念的年代,沒上過高中,哪怕是個職高也好,未必不能像三叔那麼幸運,趕上恢復高考,上了大學,進了好單位,最後成了局長。

  三叔是個很好的人,有點爺爺那種知識分子的老好人范,印象中每次見到他,他最喜歡乾的時候,就是從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激勵我一番。三叔很喜歡我,大伯說,因為我是整個韓家中,少有的稍微有點文學細胞的。儘管我至今仍對沒能遺傳一手能看的字耿耿於懷,我是不是應該對這個鍵盤普及的時代感激一番呢?作為四兄弟中,最有前途的一個,卻不想被病魔早早地奪走了生命,三叔走的時候,堂哥才念高中。

  堂哥是個很爭氣的傢伙,從小就開始參加各種計算機競賽,後來拿了全國計算機競賽二等獎,都已接到了復旦大學的保送邀請,毅然拒絕,再一次參加比賽,以一等獎的好成績去了清華。所以,每次父親說到這個清華的堂哥,那是一臉驕傲的神情,如果能看到畫外音的話,我想肯定不外乎“看到沒有,這是我們韓家的人”。母親說,如果有一天韓家要寫族譜的話,必是因為他闖出了一片天地。雖然我對此非常不服氣,不過,堂哥的那句,我是他最自豪的弟弟,一直激勵着我。

  七、

  都說每一個成功的男人背後,都會有個成功的女人。父親算不算成功,我不知道,我相信父親背後的這個女人是成功的。父親和母親的相識,用現在的時髦話叫相親,他們相識的時候,都是三十多歲的年紀。三十多歲,縱然是當下這個時代提起,都已然是讓家長撓牆的年紀了吧。

  對他們的相識,我了解得並不多,許是那個時候的他們,並沒有那麼多浪漫的故事吧。想來窮鄉僻壤,也沒有什麼好車與玫瑰花。不過母親說,家裡的人鄰居都對父親特別滿意,因為父親為人正直,性格豪爽,而且很會說話。

  從小就離了娘的母親,是在鄉下被太外婆和奶娘的養育之下長大的,所以,縱然我現在使勁灌輸甚至扔東西,也仍然改不了她那種鄉下人的節儉與質樸。已經記不太清是因為什麼原因,也許是難產,母親只看過照片里的親外婆,那張裝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那個一直守護着母親,也守護着我的人。

  同樣也是因為文化大革命,外公拋下了母親,被迫逃離家鄉,母親就這樣被寄養在舅公家。每次說起成長的事情,母親總是說,只可惜我太忙,如果哪一天趁着她還在,我能把她這一生的故事都寫下來,只怕未必不如什麼《大宅門》來得精彩。

  八、

  我出生在鄉下,據說,太外婆是一直守着我滿月才閉眼的。聽母親說,因為那時候的規矩,要等我滿月了,才能趴在太外婆的棺材蓋上。記憶里好像聽母親說,還要抱着大公雞,雖然我很懷疑,一個剛滿月的孩子,到底是抱着大公雞,還是被大公雞抱着。

  從抱在手上到勉強能在地上走,是在老化工廠走過的。記憶力的化工廠,是那張被抱在手裡,和另外一個我早已不認識的大哥哥,以及吐着舌頭的大黃的照片。那時候,父親會騎着永久,載着我和我媽上下班。

  玩笑的時候,母親總會拿自己好歹上過兩年高中,以鄙視一下父親那個勉強的初中文憑,可父親那種睿智與果斷似乎與生俱來。那時候化工廠的職位算是一份相當好的工作,可是父親說,我馬上就要上幼兒園了,不能讓孩子的未來落下,必須去縣城裡。母親也毅然放下了化工廠的工作,一家三口人住進了常山縣城老塔山下的弄堂里。那應該是我們第一個家吧。儘管對於老塔山的記憶,只是那口我總喜歡去打水玩的井,是那間十多平米,我在床上跟着音樂蹦的周歲電視台點歌《愛》(小虎隊)。都說雖然人一歲以後就有了記憶,可是很難記得三歲之前的事情,我很珍惜那屈指可數的銘刻在腦海的殘片。

  九、

  不是很清楚父親是什麼時候進的軸承廠的,弄堂里的時光,轉眼即逝,住進了現在這套老房子里,沒記錯的話多少是因為老軸承廠的一點福利,貌似連續幾幢都是廠里分配的房子,雖然是個二手房,卻是真正伴隨了我二十年的家。

  不過我從小,就特別羨慕別的小朋友,有爺爺奶奶疼,有外公外婆愛,我只有天天上班的父母。母親告訴我,我那麼小的時候,就開始自己去幼兒園,在其他小朋友等着父母去接的時候,自己一個人回家。每次想起那次我忘記帶午飯,餓着肚子卻不敢跟老師說的事情,母親總是忍不住會笑。雖然我也一直想要回想起那個,把自己的午飯分給我一半的女孩,可是我始終也不能回想起來。

  為了讓我覺得比別人少點什麼,縱使家庭條件並不算好,父親和母親總是努力地付出更多的愛來填補。既沒有爺爺奶奶在身邊,也沒有外公外婆幫忙,不懂如何為人父為人母的父親和母親,想起了一切。我想,今天的我,足以證明,他們都是足夠優秀的。

  十、

  在說起坐火車的時候,我總是會忍不住擺出一種不屑,上大學之前,總能和別人這麼說,我坐火車的次數,比你們坐長途汽車的次數還要多。每當父親說起我小時候帶我回老家的事情,總是特別自豪:別人家的小孩子要麼不願意坐火車,要麼各種鬧,我卻能自己搬個小板凳,在父親都困得睡着的時候,精神地盯着行李,或看着窗外,從天亮到天黑,再從天黑到天微亮,那可是一個去餘姚要轉好幾趟車,光去就要花掉兩天兩夜的年代。

  記憶里的回老家,是天還沒亮的時候父親拉着我,推開奶奶家的門,喊一聲,我們回來了;是爺爺開心地幫忙拿行李,站在一旁開心衝著我笑;是帶着剛下火車的那分奔勞,奶奶在院子里放的大浴盆,幫我洗澡,我望着天空中的那輪月。

  幾個月前堂哥結婚前,大家一起忙的時候,望着副駕的堂哥和手把方向盤的表姐,實在很難和那個“想吃么?不給你,這是給弟弟吃的!”的畫面聯想起來。還有那個遊樂場里,堂哥開着小坦克,把我和表姐開的小車逼得無路可走的畫面,也許那個就叫做童真吧。

  十一、

  剛上小學的時候,趕上國企體制改革,讓父親“毫無防備”地下了崗。其實這毫無防備,也和父親遺傳給我的自傲息息相關,總以為憑藉自己年輕,在廠里資格老,怎麼改革也輪不到自己頭上;殊不知,不擅長拍馬屁的他,就這麼一夜之間沒了工作。擱在現在,再怎麼抱怨找工作難,恐怕也不能與那個感覺相提並論。

  我是很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個時候,父親也辦過錯事。下崗以後,經常去跟別人打牌打麻將,賭錢。我不知道那個時候,父親是抱着一個怎麼樣的心理去賭錢的,雖然我相信他也是為了這個家,為了能賺點錢,但是卻忘了最關鍵的一件事,賭博最傷不起的,正是這種輸了不願意放手的心理。於是,最不應該的事情發生了,父親輸掉了我交學費的錢。母親告訴我,那是他們鬧得最凶的一次,不過,那也的確是父親做錯了。聽到這裡的時候,我不禁感嘆,是不是這就是命運,假如不是因為父親賭錢輸掉了我的學費,我會一直都不知道,原來我還有個外公,原來我和也別的孩子一樣也有外公。

  想盡一切辦法仍找不到路的母親,無奈之下,只能寫了加急的信,寄往杭州。也正是這一封信,讓外公的那個“以為你一直過得很好”的想法完全傾倒。父親好強,母親也同樣好強。正是因此,母親把所有對外公的怨都埋在心裡,縱然外公娶了后外婆,在杭州有了新家,母親一直不願意與外公聯繫。我想,至少,在那封信之前,外公是一直都以為,她每年寄回來的那些錢,都到了母親的手裡的吧。沒有親眼目睹到外公了解事情真相,了解到那麼多年寄回家的錢,全被舅公拿走的真相,了解到母親十幾歲的年紀,就靠着在村大隊里幹活,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的真相。然後,才有了我那的那句“原來我也有外公!”。

  雖然,對於外公,我感激他為我家,為我做的那麼多,也許,沒有外公,我真的會上不起學;沒有外公,我也不能成為一名重點大學畢業的大學生。可是,每每想到,杭州是畢業時最不願意去的城市,外公那個我至今仍進不去的家,那個我只遠遠看過一個側臉的后外婆,實在讓我難以對他前半生的輝煌作出什麼評價。記憶里的那個好外公,是那個陪我一起去虎山公園玩,回來能跟人說道好幾天的慈祥,而不是現在的一句“錢夠不夠用?”而且也許正是如同母親所說,外公拿出來的錢,也不過是在股票市場好的時候賺到的一小部分,既沒有說在常山買套房子,方便外公他每年來常山住幾個月,也沒有說什麼時候,動用工資或者家裡的錢。不過這些事情,作為小輩,我實在是沒有什麼發言權。更何況,外公確實是幫了我們,幫與不幫,才是關鍵。

  十二、

  那個時候,母親也一直沒有找到什麼好的工作,畢竟高中沒畢業,年紀又確實不小,靠着各種各樣的關係,縣政府門口開過小賣鋪。那時候這種生意並沒有現在這麼火,基本上賺不到什麼錢,大家手裡錢都不多,沒人會閑來買什麼飲料。看着那個橙汁,我總是忍不住把包裝戳破,賣不了了,這樣就能歸我了。雖然每次總是被母親罵一頓,但是她也總是很疼愛我,也許,是覺得對我從小比別的小孩缺少關愛的一種補償。

  約莫是在上四五年級的時候,在城南租了格店面,開起了那種特小的飯館。那段記憶,算是比較快樂的時光。為什麼這麼說呢?那個時候,我可以和一幫用樣二不楞等的少年,一起尋找“行星大十字”的末日徵兆;那個時候,我用象棋,在小店裡認識了老常一中校長他爹;那個時候,我在店門口右拐的一段大上坡上,學會了坐在後架上騎母親的那輛女式自行車。

  那個時候,總覺得父親燒菜很有一手,所以後來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也更偏向於吃父親燒的菜,平時也好,逢年過節也好,包括後來自己學着燒菜,也多是會去問父親,總覺得母親做的菜不如父親的有味道,以至於母親說,父親燒菜也是她逼着學起來的,真的是有點不太相信。那個時候,覺得在灶子前面翻台的父親是最帥的。

  父親是個好面子的人,雖然我也很好地繼承了這一點,在那個時候,確實帶來很多問題,儘管這些問題當時就算我看到了,也不會懂。小店對街的門面是一個棋牌室,不是飯點的時候,父親就經常去哪裡打牌或者麻將,我會麻將似乎也是在那裡看多了看會的。母親如是說,父親真的不是一個做生意的人,經常去打麻將顧不上店裡生意不說,輸了鬧情緒不燒菜了,贏了就免費請人吃炒粉干。母親說,我那個時候很聽話,放了學自己走3公里到店裡吃完飯,然後又一個人走3公里回家,所以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雖然在我的記憶里,最後飯館被迫關門,是因為母親鄉下人那種節儉淳樸,捨不得扔掉快要過期的東西,結果剛好被衛生局檢查吊銷了執照,不過母親說,其實那個時候,小店早已經營不下去。這裡,我確實也相信母親的話,自己完全就是父親的翻版,看看自己的性格,完全能猜到父親諸多事的撒手不管,母親一個人起早貪黑的買菜打理,的確是難以維持,關了店未嘗不是母親的解脫。

  那個時候,唯一讓父親和母親都驕傲的事情,是我靠拿整包的一分兩分錢,買來的幾輛小飛機,卻編織出了一篇《我的業餘愛好》,賺取我的人生的第一筆稿費。

  十三、

  不知道為什麼,記憶里總是有那麼一段時間對父親幹什麼的空白。上初中的時候,應該是家裡最困難的一段時間吧。那個時候,母親去柚香城菜市場賣過菜,每天起特別早去很遠的時候進菜,然後在菜市場里辛苦一天,就那麼一毛錢兩毛錢的賺。還記得那個時候,每天晚上,母親都會把錢倒在床上,清點一番。

  不過,那時候我也干過好幾次半夜偷偷起來,去母親的包里偷錢的事情,樓下那個小攤上一塊錢一個的小模型車,真的很吸引我。我想,那個時候,不管是父親還是母親,都是知道的吧,畢竟每天都會點。那真是母親賺來的血汗錢,卻被我這麼偷走了,卻一直都沒說。

  我是什麼時候金盆洗手的,我也不知道,只記得後來大了,父親教育我人要誠實正直的時候,對此事一直愧疚於心。

  那個時候,父親應該是沒在工作,雖然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對那段時間很空白。因為那是記憶中我家最困難的幾年。雖然對不能上那所私立初中覺得遺憾,不過,現在想想若不是當時一咬牙解決了母親的養老保險問題,只怕我現在未必能如是輕鬆。寫到這裡,又不得不提到干外公一家。不得不說,大舅舅(此後省略前綴“干”)和大舅媽真的幫了我們家很多。大舅媽託了關係,讓本來必須雙方都失業條件的我們家,弄上了低保戶,所以那幾年,免去的學費,確實是一比對我家來說很關鍵的錢。

  十四、

  初中的時候,我迷上了傳奇,也走進了電腦的世界,這個陪伴至今的世界。有些事情,真的是很難說清楚的,如果說,電腦遊戲害未成年人不淺的話,那麼初中年代就幫我略懂電腦這點又如何解釋?在那個基本可以說是只能教你開機和關機的年代,是遊戲讓我比許多同學走在了前門,同時,也許也正是因此,才有了記憶里關於父親的第一次感動。

  那個時候住校,每星期是父母省吃儉用給我騰出來的40塊錢的生活費,我能依靠5毛錢米飯5毛錢的豆腐,一星期9頓撐到周五回家,用省下來的錢上網。終於有那麼一次,父親被去網吧附近吃飯的朋友告知,我在那上網。回到家,一陣風雨,又是罵又是摔碗。那天,我早早地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哭,黑着燈,一個抽泣。小時候大家玩四驅車,我買不起,只能玩同學玩完送給我的;長大了,我只是想玩電腦遊戲,我始終沒有被甩出年級前50名,為什麼不讓我玩?就這樣,我問着自己一個個為什麼,任由淚水劃過臉龐,打濕了身下的一片席子。這個時候,門被人打開了,然後進來一個人,沒有開燈,而是爬到床上,抱着哭泣的我。那是父親,那是我第一次見到父親哭(黑暗中,能確定父親哭了,其實並沒有看到)。只聽說父親含糊的對不起,雖然,這全部都是我的錯。

  好像也差不多是從那時候開始,家裡的條件,漸漸轉好起來,總感覺低保免學費面子上掛不住的我,也不用再去交什麼低保證明。用我現在的思想,去尋求當時父親的想法,也許,憑着這繼承的好強的性格,我相信,父親是有自責的,包括很多事情,雖然我不太清楚,這到底是福還是不是。

  十五、

  入了高中,家裡立刻就配上了台式機,那以後,漸漸地遠離了網吧。雖然仍舊會玩遊戲,但漸漸地也變得只限於周末了。同時,也許是因為有事做了找到了歸屬感,這個時期,父親比之前要開心得多。爺兩也會坐下來聊天。

  父親上班的時候挺遠的,中午基本上都是在那邊吃,這個時候,母親是在福利院工作,從城西到城東專程給我做飯,也確實很辛苦,於是,住校半年後選擇走讀的我,偶爾在外面吃,又或者是母親前天晚上在冰箱里備好菜,我自行解決,留下一廚房的殘局,交給母親晚上去處理。

  在廠里的時候,人多在一起,總會喝點酒。放假的時候,我也會陪我爸去上班,一來,我也確實特別喜歡看着軸承加工車間里車床的嘰嘰喳喳,二來,也陪陪父親。午飯的時候,開了幾瓶啤酒,酒是涼的。這個時候的我,也開始懂得一些事情,關於父親以前喝酒胃開刀切除脾臟之類的事情,也已經瞭然於心。父親喝了一口,同事起鬨敬酒,我奪過來,對父親說我替你喝吧,然後一飲而盡。同事都說,老韓的兒子,果然跟老韓一樣酒量好。那天,父親沒有再喝,我卻喝了好幾瓶。後來,我跟父親說,我喝酒覺得身子冷,父親笑着說,我的體質不適合喝酒。不知道那個時候,他會不會想,其實他也不適合喝酒。

  十六、

  高中時候一次莫名其妙的胃潰瘍,着實把父親和母親驚了不少。當時臨開學,恰逢鄉下親戚擺酒還是什麼,父親和母親都去了,因為我覺得不太舒服,又覺得每次去鄉下沒什麼可吃的,獨自一人在家。父母親剛回來的時候,那時候我已經拉了幾天的肚子而且失血過多,當時只是奇怪為什麼大便是黑色的,也不懂太多,只是覺得經常頭暈。終於,因為體虛晚上起來上廁所的時候,暈倒在衛生間里。

  其實事後回想起來的時候,突然覺得我和性格竟和父親如此相似,本來早該去醫院,卻在家撐了那麼多天,最後到醫院的時候,因為血壓過低,心率過快,連醫生都被嚇得不輕。那是有記憶以來,第一次知道什麼是住院吧。那個時候沒有手機,再加上暑假仍未結束,朋友們只是覺得我突然失蹤,沒有人知道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除了偶爾會過來探望的舅舅舅媽,就是母親同事。

  那段時間,更多的時候是父親照顧我的。還記得做胃鏡之前,副院長來看望,一句如果胃鏡查不出什麼,就要做骨穿了。後來父親告訴我,言下之意可能是白血病,當時那看似簡單的一句話,讓父親瞬間就被冷汗濕了背。後來臨出院前,竟然在醫院裡細菌感染,冷和熱每15分鐘交替一次,父親一會扛來好幾被子摟住瑟瑟發抖的我,一會又要忙着拿毛巾給我擦汗降溫。住院的那段時間,不論是父親或是母親,都沒怎麼睡過好覺,而那一晚,父親更是一宿都沒能合眼。

  雖然這個想法有點賤,但我卻真的覺得,在醫院的那近十天,親情的感覺前所未有的清晰。

  十七、

  父親離開以後,我一直都很自責。大二那時候,父親後來去打工的那個小廠子因為效益不好關了,在家待了不短的時間。所以過年回家的時候,什麼都不懂的我,竟然還讓他快點去找個工作。為什麼,我就不能再仔細看看父親的臉,那個時候,我完全應該看得出來,他的身體已經很不好了。那個時候,我離開浙江去遙遠的北京上學,只是每年兩次長假回家。家裡的許多事,我都不知道。每次電話里,父親母親總是說一切都好。可恨的我,竟然還在電話里問父親,找到工作了沒有。每當我回想起這些事情,我總是在想,父親沒有好好養身體,是不是也是因為我那不應該說的話。

  聽母親說,父親那年脾臟切除以後,醫生就千叮嚀萬囑咐不能喝酒,可是父親總是覺得,就喝一點,沒什麼事情的。就那樣,一直傷着身體。聽母親說,一開始父親去一家廠子里上班的時候,由於地方遠,再加上是新去,沒能好意思帶酒,天天只是吃白米飯,兩星期下來,本來發黑的臉色都變好看了許多。可是後來,一熟絡以後,又忍不住開始喝酒了。

  我不能理解,為什麼酒癮能到那種程度。晚上睡前都忍不住要喝一口白酒,硬是被母親攔下來了。父親早上喜歡吃碗面,有一天,母親竟然發現父親在茶几下面放了個小杯子,這才知道,原來父親早餐都有在喝點酒。

  大伯說,那年回老家,他看父親的臉色,就比較委婉地勸過父親不要喝酒,可是父親固執地以為,就喝一點,要不了命的。眼看父親有點不太高興,大伯也就不再提起此事了。

  十八、

  那是大二的工程力學課,印象很深,因為那是我永遠都無法忘記的一天。母親的來的兩個電話,讓我感覺到有些奇怪,可是小教室接電話着實不方便,而且馬上就快下課了。掛完電話的十五分鐘沒有再來電,我也沒再多想,下課剛走出教室兩步,手機再一次響起,這次是個陌生的號碼。小姑夫的聲音響起,各種疑惑一下子湧現上來。母親搶過電話,帶着哭腔努力地裝出平靜的語調,讓我趕緊回杭州去。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事態的嚴重性,所以,縱然最後坐了生平第一次飛機,但也是在到了火車站以後,臨時改變主意的。

  還記得我下了出租車的時候,母親,堂妹,小叔,大姑媽,小姑,小姑父。聽到父親在重症監護室的時候,我甚至還在懷疑,這是不是只是一場太多餘真實的夢。重症監護室,印象中那些只會出現在電影里的東西,我從未想過竟然就這樣真實地在我面前。每次只允許一個人進去探望,我抓着父親的手,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身上插着各種各樣的管子,一邊在輸着血,另一邊一個盆子接着向外流的。枕頭和露出來的床單上,都是吐血留下的痕迹,雖然淡去,卻那麼刺眼。

  父親說,你怎麼來了,語氣之中交雜着盼望和矛盾。後來母親告訴我,其實在幾個月之前,父親就已經開始感覺不舒服,可是任憑母親怎麼勸,父親都倔強地不願意去醫院查。母親總是說,父親是被年輕時候那個算命先生害死的,總覺得自己能活到八十歲,足夠了。這個時候我的,自責自己,竟然連自己的父親都守不住。

  十九

  以前總覺得迴光返照是件玄之又玄的東西,很唯心,似乎並不是我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應該相信的。母親說,父親是真的一直守到我的出現,才能安心地閉上眼。

  每次說起父親,母親總是說,父親那個時候真的是很樂觀的,說人家好多人知道自己是肝硬化晚期的時候,都已經絕望不已,可是父親卻很開心地說,這下子,他終於可以安心回去辦病退,好好享受生活了;父親還勸餘姚四明山的同鄉病友,說現在醫學這麼發達,只要在醫院裡,一定可以治好的。

  一天早上吃早飯,在醫院裡修養了幾天,感覺好了許多,母親便推着父親,去醫院門口吃早點。回來的路上,父親突然感覺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吐出來的那片紅,終於讓父親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呢,也許,比我高中時那次面對病房裡雪白的天花板,更靠近死神吧。

  父親真的是很堅強,很堅強。家族裡一直帶着暈血症,而且父親的暈血症,遠比我的要厲害得多。可是在那種情況下,母親想要叫護士,父親卻堅持在母親的攙扶下,硬是走回了病房。這是什麼樣的力量啊!

  原本情況良好,準備接受手術的父親,就這樣升級到了重症監護室里。連續好幾天,血是輸了吐,吐了輸。可是縱然是那個時候,父親仍然對母親千叮嚀萬囑咐,我還在學校上學,不能告訴我。可是母親真的怕啊,如果真的按照父親說的而給我留下什麼遺憾的話,我也許會恨她一輩子。

  也不知道,這是不是真的是上天安排給我和父親最後的平靜。從我下飛機到看望父親,再到後來吃完晚飯回到病房休息,整整八個小時的安然無事。半夜裡的重症監護室傳來的兩次電話,把一切美好的夢都打碎了。

  二十、

  入夜之後的兩點,父親再次出現吐血的反應,而且這一次已經吐得神志不清了。此時醫生已經不再讓我們去看那個場景,說父親還尚存一絲神智,不能再受什麼刺激。病危通知單就在眼前,我的拳頭緊緊握着,指甲攥進肉里,滲出了血。我好恨,為什麼,面對這一切,我竟然是那麼完全的無能為力。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也許人生最殘酷的事情,就是眼睜睜地看着至親的人在你面前即將離去,而你卻除了被動接受什麼也做不了。

  第二次接到電話出現在重症監護室的時候,對於結果,母親和我早已心知肚明。我們放棄了最後的胸壓和電擊,父親已經受了很多苦,我不要他受到更多。眼前儘是刺眼的滿目猩紅,從病床到地上,還有一旁那個接滿了鮮血的桶,我的心在痛。

  白天,接到訊息的外公來醫院看望母親,我遠遠地看見后外婆帶着外公離開。

  再一次見到父親的時候,父親的手上,已經感受不到分毫的溫度。鮮血已經被擦乾,剩下的,只是慘白慘白的臉。

  二十一、

  直到父親躺在傳送帶上,緩緩向著火化爐過去的時候,我終於證明自己不是一個無情的人,落下了這二十多個小時來的第一滴淚。我感覺不到疼痛,雙膝與地面撞在一起,耳邊是儘是一片慟哭,從嘴裡生硬地擠出一句:爸!

  眼淚持續了五個多小時,直到最後捧着父親的骨灰盒回到家。從此,家裡再也沒有那個會坐在沙發上等我回來的身影。

  我麻木地度過出葬那一天,走過那熟悉的街道,在那些認識我的路人的詫異之中,機械地朝着南山公墓走。

  二十二、

  父親離開的日子裡,曾有過一段時間,覺得回家是一件很恐懼的事情,總是害怕去面對那個缺少了什麼的房子。電話也打得少了,以此麻木自己,父親他還在家呢。可只要當我一踏進門,望着牆上的黑白照片的時候,彷彿什麼東西,都一下子醒了過來。父親已經走了,我必須站起來,頂起這個家的天。

  後來,聽母親說,其實父親住院以後,連最愛的茶都已經不喝了。可是,曾經的那句“喝一點又要不了命”現在卻真的要了他的命。

  終

  時間過的真的是很快呢,一眨眼,父親走了已經四年,我也慢慢地走出了那些灰色的記憶。每當和不知情的朋友或同事談論起父親,我總能笑着訴說著他的好,還有他的小固執還有老一輩人的通病,然後在同事一句你父親現在身體還好吧的問候之後,一句平淡的他在我大二的時候就已經過世了,讓對方楞個好半天。然後,抬頭望着天,父親在我心裡,他從來都不曾離開過。

  “又是一年春節啊,爸,今年是蛇年,本命年到了。你的本命年,也是我的本命年。”

  我的父親,是個工人,他的一生平凡卻又桀驁。他留給我的,是他無限的愛與堅強。而我對父親,也只有愛這一種情感。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也許真的是父親庇佑,一直文思泉湧。昨天寫了大半天,今天本該早點完成的,怎奈何浙江大雪,本來三個半小時的回鄉途變成了六個小時。不過,好歹是敢在除夕之前完成了。

  僅以此文,祭奠我最愛的父親,同時也獻給那些還未走出失去親人陰影的人們,真愛長存。也獻給每一個父親,平凡也好,不平凡也好,父親和母親一樣,都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人。

  ——熾羽ぉ天翼

  2013-02-0821:5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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